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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更深一层的用意? 十日后,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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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霜降。
扬州城在深秋的薄雾与细雨中,显露出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柔婉中透着沧桑的风韵。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运河支流在城中蜿蜒,画舫游船穿梭,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间或夹杂着沿街叫卖桂花糕、蟹黄汤包的吴侬软语。只是这表面的繁华下,也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这湿润天气相契合的压抑。
顾言一行并未大张旗鼓地进城,也未惊动地方官府。他们在城外一处僻静的私人码头下了船,早有数名身着常服、却行动利落、眼神精悍的汉子等候,为首一人对顾言行礼,低声禀报了几句。顾言微微颔首,对萧清道:“先去‘永济’分院。”
马车在雨中的青石板上辘辘而行,穿过几条相对清静的巷陌,最后在一处粉墙黛瓦、门庭开阔的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悬挂着古朴的“永济”匾额,只是与京城总院的气派相比,略显陈旧,门口也未见往日熙攘求医的百姓,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学徒靠着门廊打盹,透着一股门庭冷落的气息。
显然,沈家公子的医疗纠纷,对江南分院的打击,远比萧清在卷宗上看到的,更加严重。
顾言示意一名护卫上前叩门。门开了,一个面容愁苦的老者探出头,见到门外这群气度不凡、护卫簇拥的生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警惕:“你们是……”
“烦请通禀,就说京城故人,姓顾,前来探望素衣先生。”顾言上前一步,语气平和。
“姓顾?京城?”老者显然知道些什么,脸色一变,连忙道:“请稍候,老朽这就去禀报掌院……呃,是素衣先生的高足,柳先生。”
片刻后,一个年约三旬、穿着“永济”青色学袍、眉目清秀却难掩憔悴与焦虑的女子快步迎了出来,见到顾言,眼中顿时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如释重负,上前便要行礼:“顾大……”
“柳先生不必多礼。”顾言抬手虚扶,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在她身后的门内扫了一眼,“此处不便,进去说话。”
柳先生会意,连忙侧身:“是,是,顾……顾先生,这位姑娘,快请进。”
一行人被引入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柳先生屏退左右,亲自掩上房门,这才转过身,对着顾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顾大人!您总算来了!先生(指素衣)她……她病势沉重,我们……我们实在是……”
“柳先生请起,有话慢慢说。”顾言上前扶起她,眉宇间也染上忧色,“素衣先生现在何处?病情如何?”
柳先生抹了把泪,起身道:“先生在后面‘静养轩’,一直昏迷不醒。自前日最后一次醒来,交代了几句后事,便又昏睡过去,水米难进,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我们……我们想尽办法,汤药、针灸,皆不见起色。城中几位名医,包括咱们分院的几位老供奉,都来看过,皆摇头,说是……忧思过甚,耗伤心脉,又染了风寒,邪气内陷,已成虚劳之候,恐……恐难回天……”
虚劳?萧清心中一沉。这是脏腑气血极度亏虚的危重病症,往往缠绵难愈,预后极差。尤其素衣先生本就因操劳过度、又突遭沈家变故打击,心绪郁结,再感外邪,数症相兼,确实凶险异常。
“带我去看看。”顾言沉声道。
柳先生连忙引路。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花木扶疏的小院。院门上悬着“静养轩”三字。推门而入,药味扑鼻。内室陈设简单,一张卧榻上,素衣先生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比萧清在“永济”总院画像上看到的模样,苍老了何止十岁!面容枯槁,两颊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露在被子外的手,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顾言走到榻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惜。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素衣先生的手腕上,凝神诊脉。良久,才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
萧清也小心地上前,仔细观察。面色萎黄无华,唇色淡白,呼吸浅促,间有低微的咳嗽。她又看了看素衣先生露出的舌苔(柳先生小心地用竹片拨开),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而润。这确是气血两虚、脾胃衰败、兼有痰湿内阻之象,且虚损已极。
“顾大人,先生她……”柳先生眼巴巴地看着顾言。
“脉象细弱无力,似有似无,尺部尤甚。确是虚劳重证,脾肾皆衰,气血将绝。”顾言缓缓道,声音低沉,“她先前开的方子,给我看看。”
柳先生连忙取来一沓药方。顾言快速翻阅,都是些人参、黄芪、白术、茯苓、当归、熟地等补气养血、健脾益肾的寻常补剂,用药也算平和,只是分量不轻。
“这些方子,中规中矩,于寻常虚劳或可见效,但于素衣先生此刻……”顾言摇了摇头,将药方放下,目光看向萧清,“林姑娘,你如何看?”
萧清没想到顾言会突然问她,心中一紧,但知道这是考较,也是给她机会。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仔细回忆姑祖母《玉兰医案》中关于“虚劳”及“久病劳损”的记载,结合眼前所见,沉吟道:“先生面色萎黄,舌淡齿痕,脉细微弱,确是脾肾阳虚、气血大亏之象。然先生呼吸浅促,间有咳嗽,喉中似有痰声,苔虽薄白却润,恐非纯虚无邪,乃虚中夹痰,肺脾气虚,水湿不化,聚而成痰,上贮于肺。先前诸方,补益为主,化痰之力不足,且补药滋腻,恐有碍胃助湿之弊,以致药力难行,虚不受补。学生以为,或可考虑在补益气血、健脾温肾的同时,稍佐宣肺化痰、醒脾开胃之品,如陈皮、半夏、茯苓(加重)、桔梗、砂仁等,使补而不滞,滋而不腻,或可助药力运行。且先生昏迷,喂药艰难,或可考虑配合艾灸关元、气海、足三里等强壮要穴,以温通经脉,振奋阳气。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看向顾言:“只是先生病势至此,恐非寻常药石可速效。且学生年轻,见识浅薄,所言未必妥当,还需顾叔与柳先生定夺。”
她这番话,既指出了先前用药可能存在的弊端(补益碍痰),也提出了新的思路(补中寓通,辅以艾灸),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且态度谦逊。
柳先生听得眼睛微亮,看向萧清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异与期许。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又是生面孔,竟有这般见识?而且她称呼顾大人为“顾叔”,莫非是顾大人的子侄辈?
顾言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思路不错。虚劳久病,最忌蛮补。需得通补兼施,徐徐图之。尤其素衣先生心绪郁结,肝气不舒,亦是致病之由,方中或可稍加疏肝解郁之品,如合欢皮、郁金之类,但分量需轻。柳先生,就按此思路,重新拟方。艾灸之事,你可安排可靠之人,小心施为,每日一次,以皮肤微红为度,切不可过热伤及病人。”
“是!是!多谢顾大人!多谢林姑娘!”柳先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下,匆匆出去安排。
屋内只剩下顾言和萧清,以及昏迷的素衣先生。
顾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素衣……是当年你姑祖母南下扬州时,收的第一个弟子。她家境贫寒,却有学医的天赋和一颗仁心。你姑祖母见她心性纯良,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后来‘永济’创立,她主动请缨来了江南,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救治了无数江南百姓。她性子外柔内刚,最是重情重义,也……最是执拗。沈家之事,她定是觉得愧对你姑祖母嘱托,更愧对‘永济’声誉,郁结于心,又连日操劳,方才一病至此。”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故人境遇的痛惜与感慨。萧清静静地听着,心中对榻上这位素未谋面、却与姑祖母渊源极深的长辈,充满了敬意与同情。
“沈家那边,情形如何?”顾言转过身,问跟进来的、他的一名心腹护卫。
护卫躬身答道:“回大人,沈府这几日倒是安静了些,沈侍郎似乎也在观望。但前日,有几个自称是‘苦主亲友’的泼皮,在分院门口叫骂,被官府驱散了。另外,属下打听到,沈公子如今仍在沈府,据说昏迷不醒,沈家请了城外‘白云观’的一位老道在施法,也暗中延请了金陵的几位名医,但似乎都无起色。还有……”护卫迟疑了一下,“扬州府衙那边,对沈家的诉状,似乎……有些拖延,并未立刻开堂审理,但也没有驳回。知府大人……态度暧昧。”
顾言冷笑一声:“沈侍郎在户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虽已致仕,余威犹在。知府自然不愿轻易得罪。拖延,便是想看看风色,或是……等着我们上门。”
“那我们……”护卫问。
“不急。”顾言摆了摆手,“先顾着素衣先生的病。沈家那边,我自有计较。你派人继续盯着,尤其是沈公子的病情变化,还有那‘白云观’的老道,查查底细。另外,将我们带来的、总院开具的、关于‘麻杏石甘丸’等数种‘永济’秘制药物的详细方解、适用症、禁忌及可能的不良反应说明,抄录一份,递到府衙,算是个‘备案’。记住,只备案,不辩解,不回应。”
“是。”护卫领命而去。
顾言又对萧清道:“林清,素衣先生这里,你多费心。协助柳先生照料,仔细观察病情变化,记录用药反应。沈家公子的病例卷宗,你找个时间,再去仔细看看原本,尤其是素衣先生亲笔的脉案和处方。记住,只看,只记,不评不说。若有疑问,可来问我。”
“是,顾叔。”萧清应下。她知道,顾大人这是要将她完全“浸入”到江南分院的困境之中,从最核心的病人(素衣)和最棘手的案子(沈公子)入手,让她去观察,去思考,去学习。
接下来的几日,萧清便以“顾先生远房侄女、略通医术、前来帮忙”的身份,在“静养轩”住了下来。她协助柳先生,按照顾言调整后的方子,为素衣先生煎药喂药(依旧是艰难的鼻饲),配合艾灸。她心细,手法轻柔,又肯吃苦,很快赢得了柳先生和几位老嬷嬷的信任与好感。
素衣先生的病情,在用了新方、配合艾灸两日后,竟真的出现了转机!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面色也不再是死灰,偶尔在喂药或艾灸时,眼睫会微微颤动,仿佛有了些知觉。这微小的变化,已让柳先生等人喜极而泣,对顾言和萧清更是感激不尽。
趁着照料素衣先生的间隙,萧清在柳先生的安排下,去分院的“藏经室”,仔细翻阅了沈公子病例的原始卷宗。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从沈公子发病初期的症状(高热、头痛、关节痛),到中期几位郎中的诊治(多用清热祛湿、通络止痛之剂,时好时坏),再到素衣先生接手后的详细记录。
素衣先生初诊时,沈公子已病了大半个月,缠绵不愈,症见午后低热,夜间盗汗,两颧潮红,口干咽燥,咳嗽少痰,痰中带血丝,胸胁隐痛,舌红少苔,脉细数。素衣先生辨证为“肺肾阴虚,虚火内扰”,用了“百合固金汤”合“秦艽鳖甲散”加减,以滋阴降火,清退虚热。
服药五剂后,沈公子低热、盗汗、咳血等症状明显好转,精神也振作了些。沈家上下,感激不尽。素衣先生又调整方药,加入扶正固本之品,继续调理。
然而,就在病情看似稳步好转、即将进入巩固期时,变故陡生。沈公子在一次外出赴宴(据说是同窗诗会,饮酒少许)归来后,当夜突然高热、寒战、头痛欲裂,随即出现抽搐、口吐白沫、继而昏迷不醒。沈家立刻将人送回分院,素衣先生亲自抢救,用上了“安宫牛黄丸”、“紫雪丹”等重剂,虽然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人却再未清醒,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且时有低热,身体日渐消瘦。
沈家认定是素衣先生用药不当,或是在外沾染了邪祟(赴宴所致),才导致其子病情急转直下,一纸诉状告上官府,更联合地方势力,对“永济”分院大肆攻击。
看完所有记录,萧清陷入了沉思。从医理上看,素衣先生的辨证与用药,并无明显过错。“百合固金汤”与“秦艽鳖甲散”是治疗肺痨(类似肺结核)阴虚火旺证的经典方剂。沈公子前期的症状,也确实符合此证。用药后病情好转,也证明了方证相符。
问题出在那次“赴宴”之后。是外感时邪?是饮食不节(饮酒)?是情绪激动?还是……巧合地遇到了疾病本身的某种急变(如阴虚火旺,复感外邪,两阳相搏,引动肝风)?抑或是……卷宗之外,另有隐情?
她注意到,卷宗中关于沈公子“赴宴”的细节,记录得极为简略。只是“赴同窗诗会,略饮薄酒”。同窗是谁?在哪里聚会?除了饮酒,可有其他异常?这些,皆无记录。是素衣先生当时未及细问?还是沈家有所隐瞒?亦或是……记录者认为无关紧要?
还有,沈公子昏迷后,素衣先生用“安宫牛黄丸”、“紫雪丹”抢救,这思路与之前救治痘疮危重病人、以及淮安码头那小儿喘嗽的思路,有相似之处,都是“急则治其标”,清热开窍,镇痉熄风。但用在沈公子这个“阴虚火旺”的底子上,是否过于峻猛?是否会进一步耗伤其本已虚损的阴液?卷宗中,对用药后的脉象、舌苔变化,记录得也不够详尽。
疑点重重。
萧清将她的疑问,整理成简短的几点,写在纸上,准备寻机向顾言请教。她知道,仅凭这些卷宗,恐怕难以窥见事件全貌。要想弄清真相,或许……需要更接近沈公子本人,或是了解更多“赴宴”的细节,甚至,需要了解沈家内部的某些情况。
这,显然已超出了她一个“见习记录”的职责和能力范围。但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想要探究到底、还素衣先生和“永济”一个清白的冲动,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或许,这就是顾大人带她来此的,更深一层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