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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未知的——江南。 十月的运河 ...

  •   十月的运河,秋意已浓。两岸的杨柳虽未完全落尽,但枝叶已显出几分萧疏,河水在渐起的北风中泛起层层清波,倒映着高远湛蓝的天空,偶尔有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随波逐流。
      一艘外观朴实无华、内里却颇为宽敞舒适、悬挂着普通商号旗帜的双层客船,正平稳地行驶在水道中央。船头甲板上,除了几名沉默干练的水手,便只有两道凭栏而立的身影。
      顾言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外罩一件御寒的藏青色披风,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运河两岸不断向后掠去的村落、田野、码头。秋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得他衣袂微扬,更显出几分清瘦与孤直。他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寻常的南下巡视,而非去处理一桩可能棘手的医疗纠纷、探望一位病重的故人。
      萧清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也换了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褙子,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棉比甲,头发依旧简单挽起,用布巾包着,作寻常人家出远门的少女打扮。她脸上易了容,肤色略暗,眉毛加粗,在鼻翼旁点了几粒不甚起眼的浅痣,使得原本清丽的容貌多了几分寻常,若不仔细看,很难将她与镇国公府那位娇养的嫡小姐、或是“永济”中那个灵秀的“林清”联系起来。这是临行前,顾言带来的、一位擅长此道的“朋友”的手笔。
      她安静地站着,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这是她第一次,与顾大人如此近距离、且长时间地单独相处(虽然周围有护卫水手,但并无旁人打扰)。船舱里,他们是“回乡探亲的远房叔侄”(顾言安排的合理身份);在这甲板上,他们是偶尔一同观景、却保持着恰当距离的同行者。
      空气有些沉默,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号子声。
      “江南的秋天,比京城湿润,也更多变。”顾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清耳中。他没有回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她介绍。“尤其运河之上,晨昏常有薄雾,需得多添衣物,仔细风寒。”
      “是,多谢……顾叔提点。”萧清迟疑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符合“身份”的称呼。私下里,她依然敬他“顾大人”,但此刻在外,需得小心。
      顾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略感意外,但并未纠正,只继续道:“此去扬州,水路顺畅,也需七八日。船上清静,你若有闲暇,可将素衣先生(江南)的病例摘要,再仔细揣摩几遍。到了地方,情势未必容你从容查阅。”
      “是,顾叔。”萧清应下。她行李中确实带着江南分院送来的、关于那位“三品大员独子”病情的所有卷宗副本,以及掌院和顾大人私下搜集的一些关于病家(告老官员姓沈,曾任户部侍郎)、以及可能涉及的地方势力(扬州盐商、织造衙门旧吏等)的背景资料。这几日她在舱中,已反复研读,但正如顾言所说,纸上得来终觉浅。
      “你可知,掌院为何执意要派你随行?”顾言话锋一转,终于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她脸上那层拙劣的易容,看进她心底。
      萧清心下一凛,知道这是考问,也是点拨。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掌院说,是因学生心细,擅记录,且对永宁公主医理有所领悟,可协助厘清病例真相。”
      “这是其一。”顾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茫茫水面,“其二,是因你身份未明。‘林清’在‘永济’虽小有名气,但终究只是个无根无底的学子。江南那边,无人知你底细,也无人会过度防备于你。有些事,有些人,由你去观察、去接触,或许比我,比掌院派去的任何正式医官,都要方便,也看得更清楚。”
      萧清恍然。原来还有这层考虑。她这个“局外人”的身份,在某些时候,反而是一种优势。
      “其三,”顾言的声音更缓,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掌院与我,都想让你看看,真正的‘行医’,绝不仅仅是在窗明几净的医馆里,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它更关乎人心博弈,利益纠葛,权势倾轧。一剂药下去,救的不只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个家族,也可能……会触动某些人脆弱的神经,引来意想不到的反噬。素衣此次之困,病患病情突变固然是引子,但背后,未必没有更深的原因。你要学会,在诊治病人的同时,也‘诊治’这病态的人情与世故。”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萧清心上。她之前思考的,多集中在医术层面,如何辨证,如何用药,如何解释病情变化。却未曾深入想过,一桩看似简单的医疗纠纷,背后可能牵扯如此复杂的利益与人心。姑祖母当年在扬州,面对的“保和堂”、盐漕官员,不也正是如此吗?医术再高,若不懂人心世故,恐怕也难行其道,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学生……受教了。”萧清心悦诚服,对着顾言,郑重一礼。
      顾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此去江南,你只需牢记八字——多看,多听,多想,少言。 尤其是,绝不可暴露你与镇国公府、以及与‘永济’总院的真实关联。你的身份,只是我的远房侄女,略通文墨,随行见见世面。在江南分院,你只是掌院派去探望素衣、顺便学习记录的书吏。明白吗?”
      “是,学生明白。”萧清肃然应道。她知道,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不让镇国公府和“永济”总院,过早地、直接地卷入江南这潭浑水。
      “还有,”顾言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不过掌心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递给她,“这个你收好。贴身戴着,莫要示人。若遇到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可凭此佩,去扬州城‘澄心堂’书画铺,寻一位姓墨的掌柜,他自会助你。”
      玉佩入手微凉,雕工古朴,正面是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像是“宁”,又不太像。萧清心中剧震,这玉佩……这形制,这手感,隐约与记忆中母亲偶尔提及的、姑祖母旧物有些相似!难道……这是姑祖母的遗物?顾大人竟将此物交给她防身?
      “顾叔,这太贵重了,学生……”萧清连忙想推拒。
      “拿着。”顾言不容置疑地道,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姑祖母……若在,也定会如此。江南之地,她曾倾注心血,亦有故旧。此佩,或许……能保你一次平安。但愿,用不上它。”
      他将“姑祖母”三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萧清握着那犹带他体温的玉佩,只觉得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直冲眼眶。她不再推辞,将玉佩仔细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再次深深一福:“学生……谢顾叔厚赐。定当……妥善保管,不负所托。”
      顾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望着运河的前方。只是那背影,在萧清眼中,似乎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长辈的温和与牵挂。
      接下来的航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中度过。白日,萧清大多待在舱中,反复研读病例卷宗,结合自己所学的医理,试图推演各种可能。偶尔,也会向顾言请教一些关于江南官场、民情、乃至沈侍郎家世的细节。顾言知无不言,言简意赅,每每能切中要害,让她对即将面对的局面,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夜里,船泊码头。顾言通常会带着一两名护卫上岸,或拜访当地官员故旧,或探查些消息。萧清则留在船上,与侍女(顾言安排的,机警可靠)作伴,从不多问,也绝不随意下船。她谨记着“多看,多听,多想,少言”的嘱咐。
      这一日,船行至淮安附近。傍晚时分,顾言照例带人上岸。萧清独自在舱中看书,忽听外面甲板上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粗鲁的喝骂声。
      她心中一动,走到窗边,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向外看去。只见码头不远处,另一艘稍小的客船旁,围了不少人。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推搡着一个抱着包袱、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妇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晦气东西!病成这样还敢上船?想害死一船人吗?赶紧滚下去!船资不退!”
      那妇人怀中似乎还抱着个襁褓,哭声凄厉:“求求你们!行行好!我家就在前面高邮,孩子病得厉害,城里大夫都说没救了,我……我想带孩子回老家,见孩子爹最后一面……求你们了,让我上去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原来是有重病的孩子,被船家拒载。这年头,行船走马三分险,船家最忌讳船上有重病之人,尤其是孩童,怕病气过给他人,更怕死在船上,沾染晦气。
      萧清看着那妇人绝望哀求的样子,看着那襁褓了无生气的模样,医者的本能让她心中一揪。她正犹豫是否要出去看看,或许能帮上点什么,至少诊断一下孩子情况……
      “何事喧哗?”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顾言回来了,他带着两名护卫,分开人群,走到了那艘小船前。
      船家和那几个家丁见顾言气度不凡,身后护卫精悍,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船家苦着脸解释:“这位老爷,不是小人心狠,是这孩子……您瞧瞧,出气多进气少,脸上都发青了,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小人这船小,还要载其他客人,这万一……死在船上,小人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其他客人也不答应啊!”
      顾言没有理会船家,目光落在那妇人怀中的襁褓上,眉头微蹙。他上前一步,对那妇人温声道:“这位娘子,可否让在下看看孩子?”
      那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将孩子往前递了递,泣不成声:“老爷行行好!看看我儿吧!他……他从前日起就发热喘不上气,今日更是昏沉不醒,喂水都喂不进了……”
      顾言小心地掀开襁褓一角,借着码头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口唇,又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额头,眉头蹙得更紧。他沉吟片刻,对身后的护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护卫点头,转身快步朝着他们乘坐的大船走来。萧清在窗内看得分明,心中了然。果然,片刻后,护卫来到她舱外,低声道:“姑娘,老爷请您过去一趟,看看那孩子。”
      萧清立刻应下,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装着急救药物和简单针具的小包,戴上帷帽(掩去易容),跟着护卫下了船。
      来到那小船前,顾言对她微微颔首,让开位置:“你看看。”
      萧清会意,上前。那船家和家丁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虽然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举止沉静,似乎懂医,虽有些疑虑,却也不敢阻拦。
      萧清轻轻掀开襁褓,借着护卫举起的灯笼,仔细察看。孩子约莫周岁,此刻双目紧闭,面色口唇青紫,呼吸急促浅表,鼻翼煽动,胸廓起伏剧烈,喉间有细微的哮鸣音。她伸手探额,高热烫手。又轻轻撬开牙关,看了看舌苔,舌质红,苔薄黄。再搭脉,脉象浮数而促。
      是小儿喘嗽!而且是邪热壅肺、痰阻气道的危重之象!看这青紫面色和呼吸状态,已有肺闭之虞,若不及时救治,恐有窒息之险!
      “如何?”顾言低声问。
      “小儿喘嗽,邪热闭肺,危在顷刻。需立刻清热宣肺,化痰平喘。”萧清快速而清晰地低语,心中已有了方案。她从随身小包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两粒绿豆大小、气味辛凉的药丸(这是“永济”秘制的“麻杏石甘丸”,对肺热喘咳有奇效,但药性较猛,需慎用),又取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能救?”顾言问。
      “可试。但需安静避风之处,且需人协助。”萧清道。船上人多眼杂,且这孩子需保持特定体位,以便施针和服药。
      顾言略一思索,对那船家和颜悦色道:“船家,这孩子的病,我侄女略通医术,或可一试。但需借你船舱一用,再劳烦准备一碗温开水。诊金药资,我加倍奉上,绝不让船家吃亏。至于其他客人,”他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语气转淡,“若觉不便,我可补偿船资,请他们另寻他船。如何?”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船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明显不好惹的护卫,再掂量一下“加倍诊金”和“补偿其他客人”的承诺,咬了咬牙:“成!就依老爷!舱里请!”
      顾言示意护卫协助,将那对母子引进了船舱。萧清紧随而入。舱内狭窄,但总算有了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顾言亲自守在舱门口,将闲杂人等都挡在外面。
      萧清让妇人将孩子平放在简易的床铺上,头肩稍垫高。她先取出一根金针,在孩子的少商、商阳两穴快速点刺放血,挤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这是急救开闭、泻肺热的要法。
      然后,她将两粒“麻杏石甘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地、一点点撬开孩子牙关,用细竹管(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将药液缓缓滴入喉中。孩子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
      接着,她再次取针,在孩子的肺俞、定喘、丰隆等穴,快速下针,行捻转泻法。她的手法虽不如周教习老辣,但认穴精准,下针稳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萧清额角见汗、那妇人几乎要绝望之时,孩子青紫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那骇人的鼻翼煽动和喉间哮鸣,明显减轻了!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竟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痰音的咳嗽,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萎靡,但那眼神,已有了焦距!
      “儿啊!我的儿啊!”那妇人喜极而泣,扑到床边,紧紧抱住孩子,泪水滂沱。
      萧清也长长松了一口气,收起金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再次诊脉,脉象虽仍数,但促象已减,浮象亦缓。危险,暂时解除了。
      “多谢姑娘!多谢老爷!你们是活菩萨!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啊!”那妇人抱着孩子,就要下跪磕头。
      萧清连忙扶住她,温声道:“娘子不必如此。孩子病情虽缓,但余邪未清,仍需调理。我开个方子,你下船后,速去寻个可靠的医馆抓药,按时服用,好生将养。切记避风,饮食清淡。”她快速写下一张“清气化痰汤”加减的方子,又包了几粒“麻杏石甘丸”给她备用。
      顾言示意护卫,将事先准备好的、足够那妇人母子返乡并抓药调理的银两,以及补偿船家和其他客人的费用,一并交给了船家,并叮嘱他务必稳妥将这母子送到高邮。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码头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口中啧啧称奇,都说遇到了善心的贵人,医术了得的女大夫。
      回到大船,萧清卸下帷帽,易容下的脸颊因方才的紧张和忙碌,微微泛红。顾言递给她一杯热茶。
      “方才施针用药,颇有章法,临危不乱,很好。”顾言看着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过,那‘麻杏石甘丸’药性颇峻,你用时可曾考量孩子体质与剂量?”
      萧清接过茶,恭敬答道:“回顾叔,学生观其脉证,邪热壅盛,肺气郁闭,已现危象,寻常轻剂恐难速效。‘麻杏石甘丸’虽峻,但正对‘肺热咳喘’之机,且用量已减至常童之半,辅以少商、商阳放血急泻其热,针肺俞、定喘宣通肺气,丰隆化痰,乃‘急则治其标’之法。学生亦叮嘱其母,后续需用‘清气化痰汤’缓缓调理,以善其后。”
      顾言点了点头:“思虑周全,进退有度。看来周先生教导有方,你自己也下了苦功。不过,”他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深邃,“你可知,方才你若失手,或是那孩子本已不治,你用猛药后依然回天乏术,会如何?”
      萧清心中一凛,刚才只顾救人,未曾多想后果。此刻被顾言点出,背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是啊,若救不活,甚至用药后情况更糟,那船家、那围观之人,乃至可能闻风而动的某些人,会如何看她?看“顾叔”?看他们这一行“回乡探亲”的人?会不会节外生枝,影响江南之行?
      “学生……思虑不周,请顾叔责罚。”萧清低头。
      “我不是要责罚你。”顾言摇头,语气缓和,“见死扶伤,是医者本分,你做得对。我只是要你记住,行医救人,不仅需考量病情与医术,亦需考量所处环境、自身能力、及可能引发的后果。尤其是在这陌生的地界,你我身份特殊,更需慎之又慎。今日幸而救回,且事态可控。他日若遇类似情形,当更需权衡。胆大,还需心细;有仁心,亦需有谋略。”
      这番话,与之前关于“诊治人情世故”的教导一脉相承,却又更具体,更指向现实。萧清深深受教,躬身道:“学生谨记顾叔教诲。”
      “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顾言挥了挥手。
      萧清行礼退出,回到自己舱中。心绪却久久难平。今日之事,虽小,却让她真切体会到了顾大人所说的“行医”的复杂性。也让她对即将面对的江南困局,有了更直观、也更沉重的认识。
      那枚贴身戴着的羊脂白玉佩,隔着衣衫,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前路漫漫,挑战重重,但亦有人,在默默地支持与守护着她。
      船,在夜色中继续前行,驶向那个承载着姑祖母过往、也等待着她去面对未知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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