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医令之长宁传》夏熙儿儿

92、学生见过顾大人。 景和四十五

　　景和四十五年，秋。
　　那场席卷京城的“痘疮”大疫，终于在盛夏的尾巴，被“永济”上下、乃至整个朝廷的合力扑救下，渐渐显露出颓势，最终在秋雨连绵、气温转凉之际，销声匿迹，只留下满城心有余悸的百姓，和“永济”门楣上那块新换的、更显熠熠生辉的御赐匾额——“功在杏林，泽被苍生”。
　　经此一疫，“永济”之声望，在民间与朝堂，皆达至顶峰。掌院素衣先生因领导抗疫、揭露“安仁堂”黑幕有功，被朝廷褒奖，其“永济”掌院的地位愈发稳固。而周教习等一批在抗疫中表现突出的骨干，也得到嘉奖与重用。至于那位在危机关头提出关键思路、并亲身深入险地、协助救治危重病人的女学生“林清”，虽因“保护年幼学子、不宜过度宣扬”而未在明面上获得过多表彰，但在“永济”内部，尤其是核心的教习圈层和部分消息灵通的学生中，她的名字，已悄然与“沉稳”、“聪慧”、“胆大心细”、“得永宁公主真传”等词语联系在了一起。
　　疫后，“永济”恢复了往日的教学秩序，但许多东西，已悄然不同。经此生死历练，学生们眼中少了几分青涩与浮躁，多了几分沉静与专注。教习们授课时，也更注重结合实际病例，尤其是此次抗疫中积累的经验与教训。一种更加务实、更加注重临证实践的风气，在学院中弥漫开来。
　　萧清的生活，也步入了新的轨道。她依然是那个低调的“林清”，每日按时上课，完成功课，与赵冬儿、陈秀儿等好友一同研习。但周教习对她的指导，已从“重点培养”上升到了近乎“亲传弟子”的程度。不仅允许她列席更多重要的病例讨论，甚至开始让她独立处理一些病情相对简单、但具有典型意义的女科、儿科门诊病例（当然，仍在周教习的监督之下）。她的脉案分析、方剂运用，愈发精准老到，常常能提出令周教习眼前一亮的见解。
　　这日，萧清刚为一位因产后调养不当导致“恶露不绝、体虚乏力”的年轻妇人诊完脉，开了调理方子，详细嘱咐了饮食起居注意事项，送走病人，正在整理脉案，周教习走了过来。
　　“林清，”周教习手中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略显厚重的文书，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郑重，“掌院让你去她书房一趟，现在。”
　　掌院召见？萧清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是，先生。”
　　跟在周教习身后，穿过“永济”总院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一处更为清静雅致的独立小院。这里便是掌院素衣先生平日处理要务、偶尔接待贵客的书房所在。院中植有几丛翠竹，在秋风中飒飒作响，平添几分幽静。
　　书房内，陈设简洁，书卷盈架，药香隐隐。素衣先生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闻声抬起头。她今日未着“永济”的青色掌院常服，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气质温婉沉静，目光却依旧清亮睿智。
　　“学生林清，拜见掌院。”萧清上前，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素衣先生放下书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对周教习点了点头，“周先生也坐。”
　　待二人坐下，素衣先生的目光落在萧清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林清，你入‘永济’，已近两年了吧？”
　　“是，掌院。景和四十三年秋入学，至今两年有余。”萧清恭谨答道。
　　“两年……”素衣先生眼中掠过一丝追忆，“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入学考核时，便已显露不凡。后来疫病之中，你更是不惧艰险，沉稳有加，对永宁公主的医理领悟颇深，于危重救治亦有大功。周先生对你，也是赞誉有加。”
　　萧清连忙道：“掌院谬赞，周先生过誉。学生微末之功，全赖掌院与先生教导，及公主遗泽庇佑。”
　　素衣先生微微颔首，对她的谦逊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想法。”她将书案上那份火漆封着的文书，向前推了推。
　　萧清目光落在那文书上，火漆的印记有些特殊，非官非民，像是一种……私人的印鉴？她心中疑惑，却未多问，只静静聆听。
　　“江南‘永济’分院，近年来在素衣（与掌院同名，乃萧宁早年弟子，如今执掌江南分院，人称‘素衣先生’以示区分）主持下，发展迅猛，救治无数，更培养了许多出色的女医。然而，”素衣先生语气微沉，“月前接到江南急报，素衣……病重。”
　　素衣先生病重？萧清心中一惊。那位江南的“素衣先生”，她虽未见过，但久闻其名，知道她是姑祖母早年亲自教导、极为看重的弟子之一，医术、人品皆属上乘，更是将江南“永济”分院经营得有声有色，是“永济”体系南方的重要支柱。她若病重，对江南分院，乃至整个“永济”在南方的影响，恐怕都是不小的打击。
　　“江南分院的日常事务，暂由几位资深教习协同处理，尚可维持。但有些……特殊的、需要更高明医术和决断力的事务，却因此搁置，或处置不当，已引发了一些问题，甚至……惹上了官司。”素衣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色，“其中一桩，颇为棘手。是关乎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与一桩……可能涉及地方豪强、甚至官场纠葛的医疗纠纷。”
　　医疗纠纷？还涉及地方豪强与官场？萧清的心提了起来。这已超出了纯粹的医术范畴。
　　“病人是本地一位告老还乡的三品大员的独子，年方弱冠，患了一种怪病，遍请名医，包括江南分院的几位好手诊治，皆束手无策，病情日渐沉重。月前，素衣亲自接手，用了猛剂，病人服药后病情一度好转，但三日前，却突然高热抽搐，昏迷不醒，如今已奄奄一息。病家一口咬定是素衣用药不当，害了其子性命，已将江南分院告上官府，更联合地方势力，煽动舆论，欲将‘永济’江南分院置于死地。”
　　用猛剂后病情突变，昏迷不醒……这听起来，与“急症房”那次的“子痫”产妇，在用药后的反应有些相似，但显然更加复杂凶险，且牵扯进了权势与官司。
　　“素衣病重，无法自辩。江南分院上下，人心惶惶。几位留下的教习，医术或可，但于这等复杂情势、需与官府豪强周旋之事，却力有未逮。”素衣先生看着萧清，目光深邃，“我本欲亲自前往，但京城‘永济’总院事务繁杂，疫后更需稳定，我一时难以脱身。周先生医术精湛，处事干练，本是上佳人选，然她需坐镇总院教学，亦不可轻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林清，我思虑再三，想派你……随同一位可靠之人，前往江南，一则，代表总院探望素衣病情，二则，协助处理那桩医疗纠纷，查明病人真实病情与用药因果，尽可能挽回‘永济’声誉，平息事端。”
　　派她去江南？处理如此复杂棘手、甚至可能危机四伏的事务？萧清彻底愣住了。她只是一个入学两年的学生，即便在抗疫中有些表现，又怎能担此重任？这已不是简单的医术问题，更是对人情世故、权谋机变、乃至危机处理能力的全面考验！
　　“掌院，”萧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学生年轻识浅，经验匮乏，于医术尚且在学习之中，于人情世故、官场纠葛更是一窍不通。如此重任，学生……恐难胜任，辜负掌院期望。”
　　“我知你年轻，亦知此事艰难。”素衣先生并未因她的推辞而不悦，反而眼中露出一丝理解和赞许——懂得量力而行，亦是谨慎的表现。“但派你前去，并非让你独当一面，以学子身份去处理所有事务。你将以我私人信使、兼总院特派‘见习医案记录’的身份前往。主要任务是探视素衣，并尽可能详细、客观地记录下那桩病例的全部信息——病人的初始病情、历次诊治记录、素衣所用方药、病情变化细节、乃至病家反应、官府态度等等。这些，是厘清真相、应对诘难、乃至将来在医术上总结教训的最关键依据。”
　　她看着萧清，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你的长处，在于心细如发，观察入微，记录翔实，更难得的是，你对永宁公主的医理精神领悟颇深，能于纷繁脉症中抓住关键。此番前去，你无需与病家、官府正面交锋，自有他人应对。你只需做好你的‘眼睛’和‘笔’，将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事无巨细，记录下来，便是大功一件。同时，这也是对你的一次绝佳历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惯京城病例，也需见识江南风土病症，更要见识这医道之外的、复杂的人心与世情。”
　　“至于安全与行程安排，”素衣先生补充道，“我已请托了一位绝对可靠、且身份足以震慑宵小、在江南亦有人脉的故交，与你同行，并全权负责对外交涉、安全护卫等事宜。你只需专注于医案本身即可。”
　　绝对可靠的故交？身份足以震慑宵小？在江南有人脉？萧清心中一动，一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书房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素衣先生道。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身姿清瘦挺拔，眉宇间是经年沉淀的沉稳与风霜，只是眼角细纹似乎又深了些。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萧清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是惯有的、温和而深邃的光芒。
　　顾言。
　　果然是他。
　　萧清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学生见过顾大人。”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顾大人要亲自去江南？还带着她？是为了探望素衣先生？还是……此事牵扯之深，已需要他这位阁臣亲自出马？抑或是……掌院和顾大人，有意借此机会，对她进行一场更为严苛的、综合性的锤炼与考验？
　　顾言对素衣先生和周教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萧清，声音平稳如常：“林姑娘不必多礼。江南之事，关乎‘永济’声誉，亦关乎一位故人（指素衣）清誉与安康，顾某理当尽力。掌院既认为姑娘堪当‘记录’之任，顾某相信掌院眼光。此行路途遥远，情势复杂，姑娘只需谨记掌院吩咐，做好分内之事，其余诸般，自有顾某担待。”
　　他的话语，平静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担当。有他同行，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有了主心骨。
　　萧清看着顾言沉静的眼眸，又看看掌院和周教习期许的目光，心中的忐忑、犹豫、乃至一丝畏难，渐渐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混合着责任感、求知欲、以及对未知挑战的隐隐兴奋所取代。
　　这是考验，更是机遇。是走出“永济”学堂、真正踏入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是去面对姑祖母曾奋斗过、也留下无数传奇的江南。是去接近那位她仰慕已久的、姑祖母的得意弟子。更是去经历可能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的世情与医道。
　　退缩吗？不。姑祖母当年南下扬州时，可曾退缩？北上辽东时，可曾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杂念，再次对着掌院、周教习，也对着顾言，深深一福，声音清晰而坚定：
　　“弟子林清，谨遵掌院吩咐，愿随顾大人前往江南，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