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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他们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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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岩脊与密林的交界处,向着山脉更深处跋涉。日头渐烈,穿透稀疏了许多的林冠,在崎岖的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依旧清冽,但行走间带起的尘土和自身散发出的汗气,混合成一种粘腻的燥热。
孟依梅的体力已近透支。双腿如同灌了铅,每抬起一步都需耗费巨大的意志。掌心磨破的水泡在汗水的浸润下,刺辣辣地疼。
呼吸粗重,喉咙干得冒烟。但她只是咬着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岩生的背影上,模仿着他的步伐节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强迫麻木的肢体继续前行。
岩生的步伐稳定,但孟依梅能感觉到,他也并非铁打。
他左臂的动作始终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滞涩,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被他用袖口随意抹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停下观察四周,似乎确认了追兵已被彻底甩脱,又或者,是前方“隐庐”的迫切,压倒了谨慎观察的需求。
午后,他们进入了一片奇特的石林地带。无数灰白色的、形态各异的石柱、石笋拔地而起,高的如塔,矮的如笋,密密匝匝,形成一片天然的迷宫。
阳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怪诞的阴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呜咽咽、忽高忽低的鸣响,如同无数幽灵在窃窃私语。地上遍布尖锐的石砾,几乎没有下脚之处。
岩生在这里再次放慢了速度,神情格外凝重。
他不再沿着明显的方向前进,而是带着孟依梅,在石林间以一种看似毫无规律的曲折路线穿行。时而向左绕行数十步,时而向右折返,时而从两块看似无法通过的巨石缝隙间侧身挤过。
他不断抬头,似乎在观察某些石柱顶部的特殊形状,或是以远处某些固定的山峰轮廓作为参照。
孟依梅跟得异常吃力,体力与精神的双重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紧紧盯着岩生的脚跟,不敢有丝毫分神,生怕在这迷宫中走失一步。
她能感觉到,这片石林绝非天然形成如此规整的“迷宫”之态,其中恐怕暗合了某种奇门遁甲之类的阵法,若非岩生熟谙路径,误入其中,怕是永生永世也走不出去。
就在她头晕目眩、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引路的岩生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孟依梅踉跄一步,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数丈之外,石林到了尽头,一面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布满了青苔与藤蔓的黑色山壁,赫然出现在眼前。
山壁下方,乱石堆积,荒草丛生,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毫无二致。
“到了。”岩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到了?
孟依梅茫然四顾,除了山壁和乱石,并无任何屋舍或洞穴的痕迹。
隐庐何在?
岩生没有解释,他走到那面山壁前,拨开一丛尤其茂密、几乎垂到地面的老藤。
藤蔓之后,山壁上露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极不起眼的狭窄裂缝。
裂缝内幽深黑暗,一股比林间更为阴冷、带着浓郁土石气息的风,从里面丝丝缕缕地透出。
“入口在此。”岩生回头看她,“姑娘,请随我来。里面有些黑,跟紧。”
说罢,他矮身,率先钻入了那道裂缝。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孟依梅看着那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暗裂缝,深吸一口气。她学着岩生的样子,拨开藤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裂缝之中。
甫一进入,视野彻底被黑暗攫取。只有前方岩生点燃的一小截火折,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地。
裂缝内异常狭窄,两人需侧身才能通过,冰冷的石壁粗糙湿滑,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郁的、泥土与某种矿物混合的沉腐气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水流动的淙淙声。
他们在这黑暗的缝隙中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孟依梅开始怀疑这裂缝是否真有尽头时,前方岩生的身影一顿,火折的光晕似乎照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
“小心脚下,有台阶。”岩生提醒。
孟依梅低头,果然看到脚下粗糙的石地变成了人工开凿的、虽然简陋却相对平整的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台阶很陡,湿滑异常。
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数十级,空间豁然开朗。火折的光晕再也无法照亮边际,只能隐约勾勒出一个巨大、空旷的穹顶轮廓。
那淙淙的水声变得清晰起来,仿佛就在不远处。空气中那股沉腐的气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丝丝甜意的水汽。
岩生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更粗的火把,用火折点燃。火光照亮了他们所处的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惊人面貌。
孟依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极为广阔高大的洞穴。洞顶高悬,垂下无数千姿百态、晶莹剔透的钟乳石,在火光照耀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瑰丽光泽,如同倒悬的冰川,又似凝固的瀑布。
洞底同样生长着无数石笋,与顶上的钟乳石遥相呼应,有些甚至已连接成粗壮的石柱,支撑着这庞大的地宫。
洞穴中央,一汪清可见底的潭水静谧无波,水色是罕见的碧蓝色,不知其深几许
而真正让孟依梅震撼的,并非这自然奇观,而是洞穴一侧,那依着石壁巧妙开凿、搭建而成的“居所”。
屋前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摆放着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用石块垒砌的灶台。
空地边缘,居然还用木栅围出了一小畦土地,里面稀稀拉拉种着些耐阴的、孟依梅叫不出名字的草本植物。
更让孟依梅移不开眼的,是靠近那几间屋舍的石壁上,竟依着天然的石龛,凿出了数排齐整的书架!
书架上整齐码放着许多书籍卷轴,虽在幽暗地底,却无甚尘垢,显然常有人打理。
书架旁,还有一张宽大的石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还摊开放着一本未合拢的书册。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阴暗潮湿的藏身洞穴?这分明是一处遗世独立、清幽绝伦的世外桃源,一处专为隐者或学者准备的、完美的静修之地!
“这里……便是隐庐?”孟依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是。”岩生举着火把,目光扫过这片他显然并不陌生的天地,语气也松缓了些,“此处乃天然溶洞,经殿下早年命人略加修葺布置而成。冬暖夏凉,有活水泉眼,通风尚可。储备的粮食、药材、衣物、书籍,足够三五人数年之用。入口隐秘,且有方才那片‘惑心石林’为天然屏障,等闲之人绝难发现。”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就着火光照了照,又凑近闻了闻,然后递给孟依梅一个皮质水囊:“潭水是活水,洁净甘甜,可直接饮用。姑娘可放心。”
孟依梅接过水囊,学着他也掬水喝了几口。泉水入喉,冰凉清冽,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瞬间滋润了干渴欲裂的喉咙。
“那边几间屋子,”岩生指向那些屋舍,“一间是寝居,一间是书房兼静室,一间是储物间,还有一间是丹房药室。姑娘可自行选用。寝居内被褥衣物都是新的,储物间里有米粮干货和腌制好的肉食。丹房里有常见的药材和成药,姑娘若需,可自取。”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对此地了如指掌。孟依梅心中的不安与戒备,在这奇绝而安稳的环境中,又消散了大半。
“岩生大哥……对这里很熟悉?”她问。
岩生将火把插在一处石缝中,“属下曾在此值守过一段时日。”他简单答道,并未多言,转而道,“姑娘一路劳顿,身上还有擦伤,需尽快清理上药,好生休息。属下先去生火,烧些热水,再弄些吃食。”
说罢,他便不再耽搁,走到那简易灶台边,熟练地清理灶膛,从旁边堆积整齐的柴垛中取出干柴,又去储物间取了火石、火绒和一个小铁锅。很快,灶膛里便升起了温暖的火焰,铁锅里注入清冽的潭水,开始慢慢加热。
孟依梅没有立刻去收拾自己。她走到那排书架前,就着火光,细细看去。
书架上分门别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医卜星相、农桑工技,甚至还有一些珍稀的舆地图志和前朝野史笔记,种类之丰,远超竹里馆。
她随手抽出一本,是前朝一位隐士的山水游记,纸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墨迹清晰。又抽一本,竟是失传已久的某部兵法典籍的残卷抄本!
尚书原……他竟在此处藏了如此多的书籍!
她将书放回原处,走到潭边。水面如镜,倒映出她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发髻散乱,面容苍白沾着尘土草屑,衣裙破损污浊,掌心血迹斑斑。
她用冰凉的潭水,仔细清洗脸上的尘垢,理顺散乱的发丝。然后,她走向岩生已为她指明的那间寝居。
推开虚掩的木门,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椅,皆是朴素的木制。床上铺着厚实干净的靛蓝粗布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火折。
柜子里整齐叠放着几套素净的男女衣物,尺寸不一,显然是备给不同体型的访客。一切都是实用的,却也透着一种用心的周全。
孟依梅换下身上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裙,从柜中取出一套合身的月白细布衣裙换上。
当她收拾停当,走出屋子时,岩生已在石桌上摆好了简单的饭食。
“姑娘,用膳吧。”岩生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两人在石桌旁相对坐下,默默进食。温暖的饭食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与虚脱,也让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以彻底放松。
饭毕,岩生收拾了碗筷,又去检查了一遍入口处的隐蔽和洞穴内的通风情况。孟依梅则捧着一杯岩生用带来的茶叶泡的热茶,坐在石凳上,望着眼前静谧奇幻的洞天,心中一片难得的安宁。
“岩生大哥,”她轻声开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岩生走到她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杯茶。“直到殿下认为外界安全,或是有新的指令传来。”他看着她,“或许数月,或许……更久。姑娘可趁此机会,好生休养,也可潜心读书著述。此处安全,姑娘可放心。”
“那你呢?”孟依梅问,“你也一直留在此处?”
岩生摇头:“属下将姑娘安全送达,任务便已完成大半。需在此留守观察一段时日,确认无人追踪至此,同时教姑娘熟悉此处机关、暗道、储备物资的取用,以及应急联络之法。待一切妥当,属下或许会离开,执行其他任务。但姑娘放心,即便属下离开,‘隐庐’亦有自保之能,且殿下必有后续安排,绝不会让姑娘孤立无援。”
原来如此。他并非长期的看守,而是确保她安全“着陆”的引路人。
孟依梅点点头,心中并无被独自留下的恐慌,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将要真正开始“独立”生活的感觉。
“大哥方才说,有机关暗道?”她好奇地问。
“嗯。”岩生指向洞穴几个不起眼的角落,以及那潭幽深的碧水,“此处看似天然,实则经过布置。有几个隐秘的瞭望孔,可观察外间石林动静。潭水之下,另有通道,通往山腹另一处更小的气孔,必要时可作逃生之路。储物间内,有警铃机关。这些,日后属下会一一告知姑娘。”
“时辰不早了,姑娘早些安歇吧。今夜属下守夜,姑娘可安心入睡。”
她起身,对岩生郑重一礼:“连日来,多亏大哥舍命相护。大恩不言谢,依梅铭记于心。”
岩生侧身避开,拱手道:“姑娘言重。护卫姑娘,是殿下之命,亦是岩生分内之事。姑娘能平安抵达此处,便是对殿下、对岩生最大的回报。请安歇吧。”
孟依梅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寝居。关上门,吹熄油灯,躺在柔软干燥的被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