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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岩生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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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生比孟依梅醒得更早。或者说,他可能一夜未曾真正深眠。当孟依梅在一阵因为躺在坚硬地面的酸痛中睁开眼时,他已收拾好行囊,正用一块粗布沾着冰冷的溪水,用力擦着脸和脖颈,试图驱散最后一点守夜的疲惫。
“醒了?”他听到动静,转过头,声音平静无波,“收拾一下,用点干粮,我们即刻出发。鹰愁涧需在午时前通过,午后山间易起雾,也常有瘴气,凶险倍增。”
孟依梅点头,迅速起身。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掌心昨日磨出的水泡经过一夜,更添刺痛。
她默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学着岩生的样子,用冰凉的溪水擦了把脸。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让她彻底清醒,也压下了喉间因寒意和干渴引起的轻微咳嗽。
两人就着冷水,匆匆咽下几块硬面饼。岩生仔细清理了宿营的痕迹,连那堆灰烬都用泥土和落叶彻底掩埋。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昨夜在此歇息的,只是掠过山风的两只倦鸟。
再次上路。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如轻纱般缠绕着树干与藤蔓。岩生辨明方向,领着孟依梅,向着东北方一座黝黑山峰行进。
随着海拔的升高,林木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低矮却异常坚韧的灌木。风势也大了起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得人脸颊生疼。
脚下的路早已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岩生凭着经验和方向感,在乱石与陡坡间硬生生辟出的可行之径。孟依梅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他,每一步都需踩实,稍有不慎,便有滑坠之危。
走了约一个多时辰,日头终于艰难地挣脱云层,将稀薄却炽烈的光线投射下来。雾气迅速消散,眼前的景象让孟依梅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已来到一处断崖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云雾翻涌的峡谷,对面是另一面更为陡峭、几乎垂直的黑色崖壁。
两崖之间,相距约十数丈,一道由天然石梁和几段看似随时会断裂的朽木栈道连接而成的“路”,如同悬在空中的细线,在强劲的山风中微微晃荡。
那便是“鹰愁涧”——连翱翔天际的雄鹰见了,也要发愁的绝险之处。
石梁最宽处不过尺余,最窄处仅容侧身贴壁而过。其下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下方翻滚,隐约可闻谷底激流撞击巨石的沉闷轰响,令人头晕目眩。
“便是此处。”岩生停下脚步,望着那道“天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解下行囊,从里面取出两捆更粗的绳索和几枚带有铁钩的奇异器械。“我先过去,固定好牵引索。姑娘在此等候,待我示意,再行通过。切记,目视前方或脚下石梁,莫看深渊。踏稳一步,再动下一步。无论发生何事,抓紧岩壁或绳索,万不可慌乱。”
孟依梅望着那道死亡通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我明白。大哥小心。”
岩生不再多言,将一捆绳索斜挎在肩,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刃和铁钩,然后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梁的起点。他的身影在狭窄的石梁上显得异常稳定,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重心压低,双臂微张,保持平衡。
孟依梅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岩生顺利走过了前半段相对完整的石梁,来到第一处朽木栈道前。
他停下,仔细观察栈道的状况,然后用脚试探了几处看似不牢的木板,又检查了固定铁索的石扣。
最终,他选择了一处相对结实的区域,侧身,手脚并用,几乎是贴着崖壁,缓慢而谨慎地挪了过去。
腐朽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始终沉稳。
如此这般,岩生花了近两炷香的时间,才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他迅速找了处坚固的石笋,将带过去的绳索一端牢牢固定,然后将另一端捆上一块小石头,用力抛了回来。
绳索带着风声,准确地落在孟依梅脚边。
“姑娘,将绳索在腰间系牢,打成死结!” 对岸传来岩生沉稳的喊声,穿透了风啸,“系好后,拉住绳索,慢慢过来!我在这边牵引!”
孟依梅捡起绳索,她依言,将绳索在腰间最稳固处缠绕数圈,死死打了个水手结。然后,她双手紧紧握住身前的绳索,抬头望向对岸。
岩生已将对岸的绳索在手臂上绕了几圈,身体后倾,双脚蹬住一块岩石,做好了牵引的准备。他朝她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带着无声的鼓励。
孟依梅再次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关于高度、深渊、坠落的恐怖想象强行压下。
她默念着岩生的叮嘱:目视前方,踏稳一步,再动下一步。然后,她迈出了踏上石梁的第一步。
一步,两步…… 石梁狭窄,她不得不侧着身子,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崖壁,一点点向前挪动。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混杂着谷底隐隐的水流轰鸣。
走到石梁中断,一处略微外凸、脚下石块有些松动的险要处时,她脚下一滑,几粒碎石滚落,瞬间消失在下方翻腾的云雾中,连回声都听不见。
“啊!” 她低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险险抓住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才稳住。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稳住!别看下面!抓紧!” 对岸,岩生沉稳的喝声及时传来,同时,她腰间的绳索传来一股后拉力,帮助她稳住了重心。
孟依梅大口喘息着,指甲几乎要抠进岩石里。她强迫自己重新聚焦于前方的绳索和岩生的身影,一点点将那只踩滑的脚收回,踩在更稳妥的位置。
短短十数丈的距离,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与勇气。当她终于踏上那段最令人心悸的朽木栈道时,木板在脚下发出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嘎吱”声,几乎要摧毁她最后的心防。
她学着岩生的样子,侧身,贴紧内侧崖壁,几乎是用爬的姿势,一点一点挪过那几段摇摇欲坠的栈道。
最后一尺,最后一步。
当前方的光线被一个坚实的身影挡住,一只强有力的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栈道边缘拉上相对平坦的崖顶时,孟依梅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岩生及时扶住她,让她靠着一块岩石坐下。
“没事了,姑娘,你过来了。”
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
掌心传来刺痛,她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指甲已在岩石上抠出了血痕。
岩生迅速解开她腰间的绳索,又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确认只是脱力和皮外伤,才放下心。
他取出水壶递给她:“喝点水,定定神。我们已过了最险的一关。后面的路虽也不好走,但再无这般天堑。”
孟依梅接过水壶,手还在微微颤抖。清凉的水滑入喉咙,稍稍平复了狂跳的心。
她抬头,望向对面他们来时的崖岸,云雾依旧缭绕,那道“鹰愁涧”静静横亘,仿佛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多谢……大哥。”
岩生摇摇头,开始收拾绳索。“是姑娘自己心志坚定。许多人,便是身负武功,过此涧时若心志不坚,也难免失足。姑娘能一次通过,已非常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依旧有些发颤的手指,语气缓了些,“歇息片刻。我们已甩开追兵甚远,此处暂时安全。”
孟依梅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岩石,望着远山叠嶂,和天际缓缓流动的云。
“大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已平稳了许多,“‘隐庐’……究竟是什么样子?”
岩生正在将绳索卷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隐庐……” 他缓缓道,目光投向群山更深处,“并非屋舍华美的庄园,也非戒备森严的堡垒。它只是一处……藏在山腹之中的隐秘所在,利用天然洞穴改造而成,入口极隐蔽,内有泉眼,储有粮食物资,可长期匿居。”
“殿下早年命人经营,知晓者极少。到了那里,姑娘便可真正远离外界纷扰,静心休养,或做任何想做的事。殿下说……” 他顿了顿,“那里藏书也不少,或许有姑娘感兴趣的东西。”
山腹洞穴?藏书?孟依梅心中微动。
那听起来,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属于隐士或学者的洞天福地,而非一个单纯的藏身囚笼。
“殿下……费心了。” 她低声道,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殿下对姑娘,确与旁人不同。”岩生直言不讳,收起绳索,背起行囊,“歇息得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日落前,需赶到下一个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