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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岩生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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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生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似乎更谨慎了些。孟依梅眼尖地注意到,他左臂外侧那处“皮外伤”对应的衣料,颜色比别处更深,走动时,他会有意无意地将左臂微微内收,避免过度牵动。
那伤口,恐怕不像他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岩生大哥,” 孟依梅加快两步,与他并行,压低声音,“你的手臂,是否需要重新包扎处理?我……略通些外伤处理。” 在孟府后期,为防不测,她曾私下翻阅过一些医书,也向刘婆子打听过些简单的止血包扎之法,虽谈不上精通,但总好过放任不管。
岩生脚步未停,只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不必。小伤而已,已上过金疮药,赶路要紧。”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孟依梅抿了抿唇,不再坚持。她知道,在岩生看来,此刻任何停留都可能带来危险,处理伤口是次要的。但她也知道,带着未妥善处理的伤口在山林间急行,若感染或崩裂,后果可能比追兵更致命。
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之前宋嬷嬷给的那个牛皮应急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扁圆瓷盒,递到岩生面前:“这里面是上好的‘玉真散’,镇痛生肌效果极佳,或许比寻常金疮药好些。大哥若不弃,可换上。”
这是孟其峰离京前给她的那张银票,她托宋嬷嬷兑换时,特意让换了些便于携带的银两和应急药物,这“玉真散”便是其中之一,价值不菲。她本是为自己以防万一准备的。
岩生看着那枚精致的瓷盒,又抬眸深深看了孟依梅一眼。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低声道:“多谢姑娘。” 他没有立刻使用,只是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之处。“等到了前方安全些的歇脚处,再换不迟。”
这便是接受了她的好意,也给了她一个台阶。孟依梅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沿着兽径继续向深山进发。路越来越难走,有时需要攀援藤蔓,有时需涉过冰冷的溪涧。孟依梅的裙摆和鞋袜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掌心被粗糙的树皮和岩石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但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将所有力气都用在跟上岩生的步伐上。
日头渐渐偏西,林间光线暗了下来。不知何时,他们已深入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地上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厚厚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陷到脚踝。空气更加阴冷潮湿,连鸟鸣声都稀少了许多。
岩生在一处背靠巨大山岩、前有溪流环绕的小小缓坡上停下。“今夜在此歇息。这里地势高,视野好,易守难攻,又有水源。” 他放下行囊,迅速观察四周,确认安全。
孟依梅几乎是瘫坐在地,靠着冰凉的山岩,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双腿像灌了铅,又酸又胀,掌心刺痛。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岩生利落地收集枯枝,依旧选择在背风处、被岩石半包围的地方生起一小堆火。火光再次亮起,驱散了周遭的阴森寒气。
“姑娘先烤烤火,把湿衣鞋袜脱下烘干。”岩生背对着她,开始从行囊中取出铁皮水壶和干粮,“我去溪边处理一下伤口,顺便取些水。”
他没有拒绝处理伤口。孟依梅看着他拿着那个小瓷盒走向溪边的背影,心中微松。
她依言挪到火堆旁,小心地脱下湿透的外衫和鞋袜,架在火边烘烤。温暖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肌肤,带来阵阵舒泰的暖意,也让她几乎冻结的思绪重新活络起来。
她望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闪过白日林间空地那短暂而残酷的厮杀。岩生那鬼魅般的身手,精准狠辣的招式…… 这都与她过往所知的任何“护卫”都不同。
尚书原麾下的“竹影”,到底是一支怎样的力量?他们平日里执行的都是何种任务?岩生又经历过什么,才会对生死看得如此……平淡?
她发现自己对岩生,除了最初的感激和依靠,又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好奇。
这不是对权贵的畏惧,而是对一种截然不同的、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生存方式的认知。
不多时,岩生回来了。他已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左臂袖管高高挽起,露出包扎整齐的布条。他脸色似乎好了些,唇上也有了些血色。
他将灌满溪水、同样处理过的水壶放在火边加热,又递给她一块烤得微热的肉干。“姑娘也吃点。明日还要赶路,需保存体力。”
孟依梅接过,道了谢,小口吃着。肉干很硬,很咸,但能提供最实在的能量。
两人围着火堆,默默地进食,只有柴火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岩生大哥,” 孟依梅吃完肉干,捧着温热的水壶暖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像今日这样的……追杀,对‘竹影’而言,是常事吗?”
岩生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算不上常事,但也绝不罕见。” 他声音平静,“‘竹影’所行之路,本就与危险相伴。或为刺探,或为护卫,或为清除障碍,难免与人交手。刀口舔血,是许多兄弟的日常。”
“那……殿下他,经常让你们执行这等凶险的任务?” 孟依梅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她想知道,尚书原是如何看待这些为他卖命之人的。
岩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殿下……从不轻易让‘竹影’涉险。每一次任务,必要之时,他必深思熟虑。但有些事,有些路,非‘竹影’不可为。殿下予我等信任,予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予我等……一个比浑浑噩噩、或沦为他人爪牙更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至于凶险……既入了此门,便早有觉悟。能为主上分忧,能护该护之人,便不负此身所学。”
他的话语朴实,没有慷慨激昂,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忠诚与宿命感。
孟依梅听懂了。对岩生他们而言,尚书原不仅是主上,更是给予他们方向和价值的“明主”。为此,他们甘愿赴险。
“今日……多谢大哥相救。” 孟依梅低声道,语气诚挚。
“分内之事。”岩生摇头,“姑娘是殿下要保的人,岩生自当竭尽全力。况且,”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些,“姑娘心性坚韧,临危不乱,已属难得。寻常闺阁女子,经历这般变故,怕是早已崩溃。姑娘能一路跟上,已让岩生刮目相看。”
这是来自一个身经百战的护卫的认可,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分量。孟依梅心中微暖,却也泛起一丝涩然。若非被逼至绝境,谁又愿意拥有这般“坚韧”?
“只是……”岩生话锋一转,眼中带上了一丝审视与提醒,“姑娘需知,今日之险,或许只是开始。殿下所谋之事,所对之敌,皆非同小可。姑娘既已身在此局中,日后类似,乃至更凶险的境遇,恐难避免。姑娘需有所准备,不仅是身体,更是……心志。”
他在提醒她,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未到来。尚书原与对手的较量,是皇子间的生死博弈,牵扯着朝堂、军队乃至前朝余孽。
她这个“寻梅居士”,如今已成了棋盘上一枚显眼的棋子,也成了对方想要拔除或利用的目标。
“我明白。”孟依梅迎着岩生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大哥放心。依梅虽一介女流,却也知何为覆巢之下无完卵。既已踏上此路,便无退缩之理。殿下之恩,依梅铭记。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亦会尽力周全自身,不拖累大哥,亦不……辜负殿下所期。”
岩生看着她,眼中那丝审视终于彻底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略带复杂的认同。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道:“姑娘能如此想,最好。夜了,姑娘早些歇息。明日还需翻越前面那座鹰愁涧,是此行最难的一段路。我守上半夜。”
孟依梅不再推辞,她裹紧烘得半干的披风,在火堆旁铺了油布的地方躺下。
她闭上眼,听着火堆的噼啪声,和岩生偶尔起身、极轻的巡视脚步声,意识渐渐沉入疲惫的深海。
在彻底睡去前,她模糊地想:鹰愁涧…… 听名字便知凶险。明日,又将是一场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