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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孟依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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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依梅裹着厚实的披风,蜷缩在岩石与火光的夹角里,身体的寒冷已被驱散大半,但更深处的疲惫和后怕,却像浸透衣衫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岩生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保持着一段礼貌而警惕的距离。他不再添柴,任由火势自然减弱,只维持在不灭的程度。
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但孟依梅能感觉到,他的感官始终如绷紧的弓弦,留意着风声、林声,以及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异动。
寂静持续了很久,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孟依梅望着跳跃的火焰,白日那惊心动魄的逃亡、冰冷的暗河、黑暗的孔道,以及更早之前竹里馆的浓烟与混乱,如同破碎的皮影戏,在火光中反复闪现。
“岩生。”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轻。
岩生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向她,并无被打扰的不悦:“姑娘请讲。”
“殿下……他组建‘竹影’,处理这些‘暗处’的事务,是否……很危险?” 她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岩生被火光映亮的、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岩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他拿起一根细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四溅。“这世道,站在明处有明处的凶险,身处暗处有暗处的危机。殿下所为,自然有他的理由和不得已。‘竹影’的兄弟,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危险,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至于殿下……他肩上的担子,比我们更重。明枪暗箭,从未少过。”
从未少过…… 孟依梅想起“京华文荟”上大皇子尚逆涯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告。皇子间的争斗,果然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尚书原将她安置在竹里馆,又派“竹影”暗中保护,既是对她的回护,又何尝不是将她也卷入了这最核心的凶险之中?
“今日袭击竹里馆的人,除了慈云庵的残党,另一拨‘专业杀手’,可能来自何处?”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还在审。”岩生道,“但看行事风格和所用兵器,不像京中常见的江湖势力,倒像是……某些豪门贵胄私下圈养的死士,或是用重金从外地雇来的亡命之徒。目标明确,下手狠辣,不留活口。若非殿下早有布置,竹里馆的防卫也超出他们预估,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
豪门贵胄,死士,亡命之徒…… 孟依梅背脊发凉。她到底挡了谁的路,竟值得对方动用如此手段?
“姑娘不必过于忧心。”岩生似乎看出她的不安,沉声道,“殿下既将姑娘的安危交托,便是将姑娘视为至关重要之人。此次他们未能得手,已打草惊蛇,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有大动作。我们前往的下一个落脚点,比竹里馆更为隐秘,防护也更为周密。姑娘只需相信殿下安排。”
至关重要之人…… 孟依梅咀嚼着这个词。是至关重要的“合作者”,还是至关重要的“棋子”?抑或,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火光。信任,在此刻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的生路。
夜渐深,篝火渐弱。岩生从行囊中取出两张极薄的、却异常坚韧的油布,铺在火堆旁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上。“姑娘将就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我守夜。”
孟依梅没有推辞,和衣在油布上躺下,披风紧紧裹住身体。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土地,但比起暗河中的刺骨和孔道里的逼仄,已是天堂。
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最后看到的,是岩生挺直如松的背影,和他手中那柄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微寒光的短刃轮廓。
同一片夜空下,百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皇子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尚书原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信纸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字迹是特殊的暗语写成,已被他翻译过来。
信的内容很简短,汇报了竹里馆遇袭、火起、贼人两拨、已被击退大部、擒获数人、孟依梅在“岩生”护卫下已按预定路线安全撤离等关键信息。
他看完,将信纸移到烛火上,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入冰冷的铜盆。
“两拨人……”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桌面,“慈云庵的残渣不足为虑,赵文正自身难保,翻不起大浪。倒是那拨‘专业的’…… 老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还是说,你觉得动了我的人,便能打击到我,或者……逼我露出破绽?”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竹里馆的位置极为隐秘,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袭击者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并派出两拨人马,显然是有内鬼走漏了风声,或者……对方的耳目,比他预想的更为深入。
孟依梅…… 想到这个名字,他心中那丝后怕更清晰了些。岩生是他麾下“竹影”中最顶尖的好手之一,机警沉稳,身手了得,有他护卫,安全应无大碍。
但今日之事,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警钟。他将她置于棋盘之上,便也让她暴露在了所有棋手的目光与杀招之下。
以往或许还有孟府、有“寻梅居士”的名声作为缓冲,如今孟家已倒,她彻底成了他“庇护”下的人,也成了对手眼中,他明显的“软肋”或“工具”。
“软肋……” 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软肋吗?或许。
但更是…… 他看向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本新刊印的、装帧清雅的《北征草》批注本,上面有她娟秀而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对边塞诗文的独特见解与对民生疾苦的隐隐关切。
他需要她活着,不仅仅是为了合作,或是为了打击老大。
他需要她活着,写出更多振聋发聩的诗文,需要她站在他这一边,需要她…… 成为他未来棋局中,一个真正的、有力的“活子”,而非随时可以弃掉的“死棋”。
“传令。”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开口。
一个黑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单膝跪地:“主子。”
“第一,让‘竹影’彻查,竹里馆位置是如何泄露的。府内、‘竹影’内部,所有可能接触此信息的人,逐一排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尚书原声音冰冷,“第二,加派人手,暗中接应岩生,确保他和孟姑娘能平安抵达‘隐庐’。路上若有任何尾巴,干净利落地处理掉。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将我们掌握的、关于老大在慈云庵之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他私下圈养死士、勾结前朝余孽‘影卫’的线索,挑几条不那么致命、却又足够让他肉疼的,‘不经意’地递给老二那边的人。记住,要做得像他们自己查到的。”
“是!”黑影毫不犹豫地领命。
“另外,”尚书原补充道,“让我们在都察院的人,再加一把火。赵文正停职思过太清闲了,找点事情给他做。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不是在户部挂了个闲职,手脚不干净吗?把证据整理一下,递上去。我要赵文正,再无翻身之日。”
这是彻底斩断大皇子在清流中的一条臂膀,也是敲山震虎。
“明白!”
黑影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书房重归寂静。尚书原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本《北征草》批注本,指尖拂过上面清隽的字迹。
他能想象出,她在竹里馆安静的书房中,就着灯火,潜心阅读、认真批注的模样。那样的宁静与专注,却被一场卑劣的袭击粗暴打断。
“抱歉。” 他对着虚空,低声说了一句。
但他知道,她不需要空洞的歉意。
他将书小心收好,锁入抽屉。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开始以“翰墨轩”东家的身份起草一封给几位文坛耆宿和清流名士的信。
信中,他以极为推崇和遗憾的口吻,提及“寻梅居士”因近日风波所扰,心绪难平,已离京寻幽静之处潜心著述,以期日后能有更佳作品问世。他恳请诸位大家,若“居士”有新作流传,万望品评扶持,以全其才,亦不负文坛佳话云云。
这封信,是他为她离开京城、暂时“消失”所做的铺垫,也是为“寻梅居士”这个名号保留火种,维持其在文坛的热度与期待。
笔走龙蛇,言辞恳切。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窗外已透出蒙蒙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