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孟依梅 ...

  •   孟依梅紧跟着前方那点光源,手脚并用,艰难地向前挪动。
      粗糙的石砾和凸起的岩棱不断刮擦着她的衣物和肌肤,带来阵阵刺痛。

      孔道并非笔直,时宽时窄,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挤过,冰冷的石壁紧紧压迫着胸膛,几乎令人窒息。
      空气潮湿而沉闷,混合着苔藓、淤泥和一种难以言喻、地底深处的陈腐气息。
      但最清晰、也最令人心神不宁的,是前方越来越响亮的、潺潺的水流声,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在地底深处奔腾咆哮。

      “跟紧,留意脚下,有些地方很滑。” 前方传来“樵夫”压低的提醒,他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带着嗡嗡的回响。

      孟依梅咬着牙,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惶惑,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跟随前方的火光和声音上。

      她不知道这条暗道有多长,通向何方,更不知道外面竹里馆的情况究竟如何。
      宋嬷嬷她们真的安全撤离了吗?那些放火袭击的人,会不会发现这条密道追进来?

      “我们……要走多久?” 她终于忍不住,喘着气问道。声音在狭窄的孔道里显得微弱而颤抖。

      “快了,前方就是暗河。”“樵夫”没有回头,简短答道,“沿暗河向下游走约三里,有出口。”

      三里水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孟依梅心中一沉,但此时已无退路。她不再多问,节省着力气,继续前行。

      又爬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不,并非真正的开朗,而是空间骤然变高变大,火把的光芒不再被紧紧束缚,能够照出更远的范围。

      他们终于爬出了那条令人窒息的狭窄孔道,来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洞穴。洞穴一侧,一条约两丈来宽的地下暗河正奔腾而过,河水幽深墨绿,在火光照耀下反射着诡异的粼光,水声轰鸣,震耳欲聋。河岸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滑异常。

      “樵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将火把插在岸边一处石缝里固定好,然后转身,向仍半跪在孔道出口处的孟依梅伸出手:“孟姑娘,小心些,这里滑。”

      孟依梅看着他伸过来的、布满厚茧却稳定有力的手,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与她冰凉汗湿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微微用力,将她从孔道中拉了出来。

      站定后,她迅速抽回手,借着火光快速打量四周。
      洞穴很高,顶部隐没在黑暗中,火光照不到。暗河对岸也是黑黢黢的石壁,看不到边际。他们所在的这侧岸边,除了他们出来的那个隐秘孔道,似乎别无他路。空气更加阴冷潮湿,水汽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们……要坐船?”孟依梅看着那湍急幽深的暗河,心中发憷。这河里可会有船?

      “不。”“樵夫”摇头,从背上的行囊中取出两副奇特的装备——像是用坚韧的皮革和金属扣环制成的简易“马甲”,前后都有可以固定的带子,腰间还连着一条长长的、同样材质的绳索。“穿上这个。我们顺水而下。”

      “顺水……而下?”孟依梅看着那套古怪的装备,又看看汹涌的暗河,难以置信,“就这样……游下去?”

      “不是游,是‘漂’。”“樵夫”将一套较小的装备递给她,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是水靠,能保你浮在水面,减少阻力,也能保暖。将绳索扣在腰间,另一头我会扣在我身上。你只需放松,保持仰面,尽量控制方向,避开水中大石。我会在前面引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抓紧你胸前的握柄,不要松手,更不要试图挣扎或逆流。相信我。”

      孟依梅接过那套冰冷沉重的“水靠”,手指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依言开始穿戴那套“水靠”。
      皮革很厚,带着油脂和某种药草混合的奇特气味,内衬似乎絮了东西,并不十分柔软,但穿好后确实感觉暖和了些,也似乎……轻盈了些?
      “樵夫”帮她调整背后的带子和腰间的绳索扣,动作专业而迅速,毫无逾矩。

      “准备好了吗?”他看着她,火光照亮他黝黑面庞上沉静的眼。

      孟依梅点点头,握紧了胸前那个皮质的握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咆哮的暗河,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沉默如山岳的男子,心中默念: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好,跟我来。”“樵夫”率先走到岸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冰冷的暗河。
      他入水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溅起太大水花,身影很快在墨绿的河水中调整好姿势,仰面朝上,对她伸出手。

      孟依梅走到岸边,河水的寒气几乎要将她冻僵。她闭上眼,心一横,学着他的样子,也跳了下去。

      “噗通!”

      刺骨的冰寒瞬间包裹了全身,夺走了她的呼吸!水流巨大的力量立刻攫住了她,将她向下游猛扯!
      她惊恐地想要挣扎,却想起“樵夫”的叮嘱,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仰面朝上,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握柄。

      下一秒,腰间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量通过绳索传来,将她下冲的势头稍稍稳住。
      “樵夫”就在她前方不远处,同样仰面,手脚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轻轻划动,控制着方向。

      他们开始顺着暗河飞速向下漂流。孟依梅死死闭着眼,感觉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着面颊,灌入耳鼻。
      身体不时擦过或撞上水中突起的岩石,虽然有水靠缓冲,依旧疼得她直抽冷气。

      好几次,她能感觉到“樵夫”通过绳索传来的力量猛然变化,带着她险之又险地避开更大的障碍。

      她不知道漂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黑暗、水流冲击,和前方那始终稳定、如同灯塔般存在的牵引力。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冻僵、或者被这黑暗与激流逼疯时,前方的“樵夫”忽然低喝一声:“低头!闭气!”

      孟依梅下意识地照做,将头埋入冰冷的河水中,紧紧闭住呼吸。
      下一秒,她感觉身体随着水流猛地向下坠落,耳边是更加狂暴的水流轰鸣!他们似乎冲下了一个地下瀑布或陡坡!

      短暂的失重和剧烈震荡后,身体重新被水流托起,继续漂流。
      但这一次,孟依梅感觉到水流似乎平缓了些,水声也不再那么震耳欲聋。她尝试着微微睁眼。

      一点微光,在前方水道的尽头,隐约闪现。
      是出口!?

      希望如同野火,瞬间燎原,驱散了部分寒冷和恐惧。她精神一振,努力调整着僵硬的姿势。
      “快到了,坚持住。”前方传来“樵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光线越来越清晰,不再是火把的光芒,而是……天光!虽然依旧黯淡,但确确实实是自然的天光!
      水声变得开阔,他们正从一个位于悬崖壁上的巨大洞穴出口冲出,汇入一条更加宽阔、水流也平缓许多的山涧!

      阳光透过山涧上方茂密的树冠,斑驳地洒在水面上,刺痛了久在黑暗中的眼睛。

      “我们……出来了?”孟依梅几乎不敢相信,声音嘶哑得厉害。
      “出来了。”“樵夫”应道,开始控制着方向,向着山涧一侧水流较缓的岸边靠去。

      当孟依梅的脚终于踩到岸边坚实的鹅卵石时,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水靠下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寒风吹过,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但心中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如此真实而强烈。

      “樵夫”也上了岸,动作利落地解开两人之间的绳索,然后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厚实的、干燥的油布披风,递给她:“披上,能挡风。这里还不算完全安全,我们需要立刻离开水边,找个背风干燥的地方生火取暖,你的衣物必须尽快烤干。”

      孟依梅接过披风裹紧,牙齿仍在打颤,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幽深的山涧,两侧是高耸陡峭、长满青苔和藤蔓的崖壁,前方林木葱茏,不见人烟。
      夕阳的余晖正从西边的山脊漏下,给这荒僻的山谷染上一层金红,却也预示着黑夜即将降临。

      “这是哪里?离竹里馆多远?”她问。
      “此处已是百里外的苍云山脉支脉,具体位置不便细说。”“樵夫”一边麻利地收拾着水靠和绳索,一边简短回答,“追兵短时间内找不到这里。但为防万一,仍需谨慎。跟我来。”

      他背上行囊,辨明方向,率先向山涧上游一处地势稍高、背风且岩石较多的角落走去。
      孟依梅裹紧披风,拖着依旧僵硬冰冷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很快,他们找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像个小型的石檐,勉强可以遮风避雨。

      “樵夫”放下行囊,迅速在附近收集了一些枯枝落叶,又从行囊中取出火石和一小包似乎是浸了油脂的干燥绒絮,熟练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孟依梅不由自主地靠近火堆,伸出冻得发白僵硬的手,感受着那灼热的温度一点点渗入肌肤,冰冷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复苏。

      “把外衣脱下来烤干,穿着湿衣会染风寒。”“樵夫”背对着她,又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皮水壶和几个油纸包,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加热,“这里有干净的里衣,你先换上。” 他递过来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

      孟依梅接过,触手柔软干燥。她看着“樵夫”始终背对着她、专注于处理手中事物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
      此人行事,确实严谨周到,且守礼。

      她不再犹豫,走到岩壁更深处,借着火光和阴影的遮蔽,迅速换下湿透冰冷的衣物,穿上干燥柔软的里衣,再将那件厚披风紧紧裹在外面。寒意被驱散大半,身体终于不再剧烈颤抖。

      她回到火堆旁,将换下的湿衣搭在火堆旁架起的树枝上烘烤。
      “樵夫”递过来一个温热的铁皮水壶:“喝点热水,加了姜和糖,驱寒。”

      孟依梅接过,小口啜饮。辛辣微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

      “多谢。”她低声道,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坐在火堆对面的男子。
      火光下,他脸上的风霜痕迹更加明显,但眉眼间那股沉静清朗之气,也愈发突出。他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坚硬的肉干,动作稳定有力。

      “你……究竟是什么人?”孟依梅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是尚书原……是殿下的人?那个‘竹影’,又是什么?”

      “樵夫”削肉干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孟姑娘可以叫我‘岩生’。至于身份……算是殿下麾下,处理一些‘暗处’事务的人。‘竹影’是殿下亲手组建的一支力量,负责情报、护卫,以及……处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的麻烦。比如,确保姑娘的安全,以及清理某些不听话的‘尾巴’。”

      他话说得直白,却让孟依梅心头凛然。情报、护卫、清理麻烦…… 这“竹影”恐怕是尚书原手中一支隐秘而强大的力量,专司暗中行动。
      难怪他能如此迅速地应对竹里馆的袭击,并备下如此周全的逃生路线。

      “竹里馆的火……是谁放的?”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初步判断,是两股人。”“岩生”将削好的肉干递给她一块,“一股是慈云庵牵扯出的残渣,可能是赵文正或他背后之人,想灭口或报复。另一股……身手更狠辣,像是专业的杀手,目标明确,就是姑娘你。我们的人击退了大部分,抓了几个活口,正在审。但放火是为了制造混乱,也为了逼出姑娘的踪迹。幸好殿下早有防备,在竹里馆布下了明暗两道防线,姑娘也足够机警,及时进入了密道。”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话中透露出的凶险,却让孟依梅后怕不已。

      竟然有两股人想要她的命!
      慈云庵的余孽尚可理解,那另一股“专业的杀手”又是受谁指使?
      大皇子?还是其他因“寻梅居士”之名嫉恨她、或因她牵扯进皇子之争而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殿下……他此刻在何处?可知这里发生的事?”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殿下此刻应在京城。”“岩生”道,“竹里馆遇袭的消息,我已通过特殊渠道发出,殿下此刻必然已知晓。他既将姑娘托付于我,必是相信我能护姑娘周全。姑娘且安心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天亮,我们再出发,前往更稳妥的落脚点。”

      孟依梅沉默地嚼着肉干,味道很咸,很硬,却能提供急需的体力。火光在岩壁上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山风吹过林梢,带来夜枭的啼叫。

      “接下来……我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她低声问。
      “一个更隐蔽,也更安全的地方。”“岩生”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殿下交代,在风波彻底平息、京城局势明朗之前,姑娘需隐姓埋名,暂避风头。姑娘的才华与安全,殿下一直记挂在心。待时机成熟,自会接姑娘回去。”

      又是“待时机成熟”。孟依梅心中苦笑。
      似乎从认识尚书原开始,她的人生就进入了不断的“等待”之中。
      等待诗会,等待揭露,等待风波平息,现在,又要等待一个未知的“时机”。

      她看不透他,猜不透他全部的意图,但至少此刻,他给予的保护是真实的。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靠着岩壁,望着跳动的篝火,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岩生不再说话,只默默地添着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火光之外的黑暗山林,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石像。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谷。唯有这一小堆篝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固执地燃烧着,照亮方寸之地,也温暖着两颗各怀心思、却因同一道命令而暂时紧密相连的灵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