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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竹里馆 ...

  •   竹里馆的日子比孟依梅想象中的还要好,还要安静。

      她晨起,推开窗,薄雾漫过竹林,带着草木清气的风穿堂而过。
      白日里,她大半时间都待在书房。这里的藏书比她想象中更为丰富,不仅有经史子集、诗文别集,竟还有些珍稀的碑帖拓本和前朝书画临本。

      她如饥似渴地翻阅,时而临摹,时而摘录,偶尔灵感涌动,也提笔写下些随感或新诗。

      宋嬷嬷将她的起居照顾得极为妥帖,青穗、墨竹两个丫鬟也安分守己,从不多问一句。
      馆中另有两个负责洒扫浆洗的哑仆,面目模糊,动作轻悄,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整座竹里馆,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竹声、和她翻动书页、笔尖摩挲纸张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不知还可以坚持多长时间。

      转眼到了二月中旬,山中寒意未退,但向阳的坡地上,已有点点嫩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这日午后,孟依梅正对着一本前朝大儒的笔记沉吟,宋嬷嬷轻轻叩门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姑娘,东家派人送了些东西来,还有口信。”
      孟依梅放下书:“请讲。”

      “东家说,京中近日无甚要事,让姑娘安心。送来的东西里,有几刀新进的‘澄心堂’纸,两锭上好的李廷珪墨,说是给姑娘习字作文用。另有一匣新刊印的诗集,是近日京中几位年轻文士的唱和之作,东家觉得其中几首尚可一观,让姑娘闲时品评,或可解闷。”宋嬷嬷说着,示意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厮将东西放下。
      那是一个尺许见方的锦盒和一个包袱。

      “有劳嬷嬷。替我谢过东家。”孟依梅道。

      “东家还让带一句话,”宋嬷嬷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说‘春寒料峭,弦宜松紧有度,勿使过绷。闲暇时,或可调素琴,阅金经,静候花开。’”

      孟依梅心头微动。
      “我记下了。”她低声道。

      宋嬷嬷退下后,孟依梅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十刀洁白细腻、隐有暗纹的澄心堂纸,两锭黝黑发亮、异香扑鼻的古墨,皆是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

      旁边那个包袱里,是几本装帧清雅的诗集。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书名是《青溪吟草》,作者署名“玉山樵客”。

      翻开,诗文确有些灵秀之气,但格局稍显狭小。
      她放下,又看另一本。

      当拿起第三本、一本蓝色封皮、名为《北征草》的诗集时,她目光落在扉页的题记上,忽然顿住了。

      那题记只有寥寥数语:“余戍边三载,见塞草胡沙,感将士血勇,民生疾苦,偶有所得,汇为此编。不求文采,但求存真。戍卒子谨识。”

      戍卒子?
      一个戍边的军士?

      孟依梅生出几分好奇,继续翻看。

      诗集收录的皆是描写边塞风光、军旅生涯、征战之苦、思乡之情的作品,语言质朴甚至略显粗粝,没有过多的雕琢与用典。

      但那字里行间对同袍的情谊、对战争的反思、对和平的渴望,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真实力量。这绝非书斋中闭门造车、无病呻吟之作。

      她被其中一首题为《夜巡》的五绝吸引: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最后两句,更是道出了无数热血男儿的心声。孟依梅反复吟咏,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涌动。

      她自小读诗,多是春花秋月、离愁别恨,偶有边塞诗,也多是前人佳作,隔着遥远的时空。
      这本《北征草》,却让她仿佛真切地“看到”了那铁马冰河、听到了那画角连营。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困孟府后宅时,所思所写,无非个人哀怨,格局何其小也。
      纵然后来诗风渐转清刚,也多是心性使然,对更广阔的世间,所知实在有限。

      而这本出自真正戍卒之手的诗集,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她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更为磅礴也更为真实的世界。

      她将《北征草》小心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研开一汪李廷珪墨。
      她没有写诗,而是提笔,在纸的上方,缓缓写下一个题目:“读《北征草》有感”。
      她开始将自己阅读时的感触一一记录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孟依梅开始有意识地搜集、阅读那些描述民生疾苦、边塞风光的书籍,甚至向宋嬷嬷打听馆中是否有舆图或地方志。

      二月底的一日,春阳煦暖。
      孟依梅在院中老梅树下设了一张小几,焚了一炉淡淡的檀香,正对着那本《北征草》出神。

      青穗端了茶来,悄声道:“姑娘,宋嬷嬷说,后山崖下的野山茶这几日开得正好,一片一片的,金灿灿的,要不要去看看?”

      孟依梅从书页中抬起头,望向后山方向。

      在竹里馆这些时日,她除了在馆内和附近竹林散步,并未走远。

      此刻被青穗一提,倒真生出几分踏青的兴致。

      “好。你去问问宋嬷嬷,若方便,我想去看看。”她道。

      很快,宋嬷嬷便安排妥当,由青穗陪着,另有一个熟悉山路的哑仆在前引路,三人出了竹里馆后门,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果然生着大片大片的野生山茶,并非精心栽培的品种,花朵不大,花瓣单薄,颜色却是极为纯粹耀眼的金黄。
      一簇簇、一片片,在墨绿的叶子映衬下,如同洒落山间的阳光碎金,充满了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

      风过处,花枝摇曳,暗香浮动,虽不浓烈,却沁人心脾。

      孟依梅驻足凝望,胸中浊气为之一清。她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山茶旁,俯身细看。
      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一只小小的、不知名的山蜂,正嗡嗡地围着花蕊打转。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她想起前人的诗句。

      这漫山遍野无人欣赏的野山茶,年复一年,自开自落,只为完成生命的绽放,何其自在,何其坚韧。

      她在花丛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让青穗和哑仆自去不远处歇息。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小径而来。

      孟依梅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苍青色布衣、头戴竹笠、肩扛一捆新砍柴薪的身影,正从山坡另一侧走来。
      看打扮,像个寻常的樵夫。那樵夫似乎也看到了她,脚步微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停下,将柴薪放下,取下竹笠,露出一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的面容。看年纪,约在三十上下。

      他对着孟依梅,拱手作了个揖,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山野之人的朴实。

      孟依梅微微颔首还礼。
      此人虽作樵夫打扮,但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隐隐有种不同于寻常村夫的沉静气度。

      “姑娘是竹里馆的客人?”樵夫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吐字清晰。
      “暂居于此。”孟依梅谨慎答道。

      樵夫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放在膝上的那本《北征草》,眼神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姑娘也看这书?”

      “闲来翻阅。”孟依梅心中一动,“阁下也读过?”

      樵夫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与黝黑的面皮形成对比:“认得几个字,胡乱看看。这书……写得实在。比那些闭门造车的酸文假醋,强得多。”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
      她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但也更添警惕。

      一个山野樵夫,能说出这番话,还能认出这并非流行诗集,绝不简单。

      “阁下似乎……不似寻常樵子?”她试探道。

      樵夫笑容淡了些,重新戴上竹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山野之人,混口饭吃罢了。姑娘是雅人,此地清静,但山深林密,偶尔也有野兽出没,还是莫要久留,早些回去的好。” 他说着,重新扛起柴薪,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沿着来路下山去了,步伐稳健迅捷,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孟依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回吧?”青穗走过来,轻声问道。

      “嗯,回去。”孟依梅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绚烂如金霞的野山茶,将《北征草》仔细收好,沿着来路返回竹里馆。

      回到馆中,她向宋嬷嬷看似无意地提起后山偶遇樵夫之事。
      宋嬷嬷神色如常,只道:“后山确有零星几户靠山吃山的人家,或许是哪家的汉子。姑娘日后若要出门,还是多带两个人稳妥。”

      孟依梅不再多问。
      她走回书房,重新铺开澄心堂纸。
      今日遇到了许多有趣之事……

      她提笔,不知在澄心堂纸上落没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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