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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约莫行 ...

  •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掩映在竹林与梅树之间的庄院前缓缓停下。

      庄院不大,白墙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未题字的素面木匾,透着一种刻意的低调与雅致。
      门前已有一个身着整洁布衣、约莫四五十岁、面容和善的婆子带着两个青衣小鬟垂手等候。

      李掌柜先下了车,对那婆子点了点头,然后回身打起车帘:“孟姑娘,到了。”

      孟依梅下了车,一股清冽冷寂、带着竹叶与泥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抬眼打量这处庄子,与她想象中皇子别院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处隐士或文人清修的山居。

      “孟姑娘安好,老奴姓宋,是这‘竹里馆’的管事嬷嬷。东家吩咐了,让老奴在此伺候姑娘。”那管事婆子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姑娘一路劳顿,请先入内歇息。房间已收拾妥当,晚膳也备下了。”

      “有劳宋嬷嬷。”孟依梅颔首,随着她步入庄内。

      门内是座小小的庭院,卵石铺地,引了一脉活水,在假山石隙间潺潺流过,蓄成一个小小池塘,池边果然植着几株遒劲的老梅,疏影横斜,暗香隐隐。
      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皆轩窗明净,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匠心。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墨迹,多宝阁上摆着些朴拙的陶罐和几函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

      宋嬷嬷引她进了东边一间显然是主卧的屋子。屋内一应床榻桌椅俱全,皆是上好的木料,做工精细却不显奢华。
      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齐备,甚至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墙角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姑娘看看可还缺什么,或有什么不惯的,尽管吩咐。”宋嬷嬷道。

      “已经很好了,嬷嬷费心。”孟依梅道。

      “姑娘喜欢便好。这两个丫头,一个叫青穗,一个叫墨竹,还算伶俐,就拨来贴身伺候姑娘。外头粗使的还有几个,姑娘若有事,使唤她们便是。”宋嬷嬷指着身后两个低眉顺目的小丫鬟道,“东家说了,姑娘在此,一切自便,无需拘束。馆中藏书,姑娘可随意取阅。若想出门走走,告知老奴一声,安排车马护卫即可,只是如今外头……风波未靖,为姑娘安全计,还请姑娘暂以静养为主。”

      “我明白,多谢嬷嬷提点。”孟依梅道。她本也不是喜好热闹之人,能得此清净之地读书习字,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用了简单却可口的晚膳,洗漱完毕,孟依梅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窗前的书案后。
      案上已点起了明亮的油灯,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摇曳的竹影。
      她铺开一张素笺,想写些什么,提笔半晌,却只落下“竹里馆”三个字。墨迹在灯下渐渐干涸。

      这里就是她新的起点,一个不知会停留多久的驿站。

      她想起白日离京时,李掌柜悄悄塞给她的一封短笺,是尚书原的笔迹,只有一句话:“暂安于此,勿忧外事。所需之物,可告宋嬷。待尘埃稍定,自当来访。”

      语气平淡,一如他往日作风,却让她心中那点不确定,稍稍安定了些。

      她将短笺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从贴身之处,取出那枚乌木哨和蜡丸,还有孟其峰留下的那张银票,仔细收好在书案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这是她如今全部的家当和倚仗。

      夜渐深,万籁俱寂。远处隐约传来山寺的钟声,悠长而苍凉。孟依梅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床铺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将她淹没。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想:明日,会是新的一天了。

      接下来的几日,孟依梅在竹里馆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单调。
      每日早起,在院中略作走动,然后便是读书、习字、临画。

      宋嬷嬷将馆中藏书目录拿给她看,竟有不少珍本古籍和当代文人的诗集文集,甚至还有一些舆地方志。

      她如同久旱逢甘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书海之中。青穗和墨竹手脚勤快,话却不多,将她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从不过分打扰。

      她偶尔会问起外间的消息。宋嬷嬷会挑些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说与她听,比如孟尚书离京那日的凄凉,孟家产业被查抄变卖,孟媛已被押解上路等等。

      关于慈云庵、赵御史、乃至朝堂风向,宋嬷嬷则一概以“老奴身处僻壤,不知朝堂大事”轻轻带过。

      她也不强求。经历了孟府那般的惊心动魄,这般与世隔绝的宁静,反而让她得以喘息,整理心绪。

      她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诗稿,将那些被剽窃的和新作的一一誊录,分门别类。
      偶尔兴致来了,也提笔写些新的诗文,或描绘竹里馆的清幽景致,或感怀身世,笔触比之从前,少了几分郁愤孤峭,多了几分沉静与通透。

      只是,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仍会感到一丝茫然。

      转眼便是上元节后第十日,二月初五。

      这日午后,孟依梅正在窗前临摹一幅前朝的《雪竹图》,宋嬷嬷进来禀报:“姑娘,东家来了,在前厅。”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孟依梅放下笔,定了定神:“请东家稍候,我换身衣裳便来。”

      “是。”宋嬷嬷退下。

      孟依梅走到镜前,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棉袍,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换上更鲜亮的衣裙,只将木簪取下,重新将头发梳理整齐,依旧用那根木簪固定。

      前厅里,尚书原正负手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立轴。
      他今日未着亲王服饰,亦非夜行劲装,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锦袍,玉簪束发,腰间悬着那枚蟠龙玉佩,通身清贵之气难以掩盖,却又因身处这山居雅舍,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仪,多了几分闲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孟依梅身上,在她那身过于素简的衣裙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东家安排,此处清静雅致,依梅很喜欢。”孟依梅依礼福了福,语气恭谨。

      “喜欢便好。”尚书原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此处简陋,比不得京中府邸,但胜在安全清净。你且安心住着,一应所需,不必客气。”

      “是。”孟依梅在下首坐了,垂眸静候。她不知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心中不免有些揣测。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轻微的噼啪声。

      “孟家的事,想必宋嬷嬷已与你说了些。”尚书原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地开口,“孟其峰已抵达济州,暂无消息。孟媛……流放途中染了风寒,病得不轻,能否撑到流放地,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可会觉得,如此处置,过于……严苛?”

      孟依梅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一片平静的坦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们母女所为,已非寻常家宅不睦。欺世盗名,剽窃构陷是实;勾结外人,行止不端是实;乃至可能牵扯更不堪之事……依律惩处,是她们咎由自取。依梅心中,并无怜悯,亦无快意,只觉……尘埃落定。”

      她说的是实话。她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于她而言,便是了结。

      尚书原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饰,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历经风波后的沉静与清醒。
      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神色,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很好。往事已矣,当向前看。”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慈云庵的案子,尚未了结。静慧在刑部大牢,赵文正停职在家。但背后牵涉之人,盘根错节,一时难以连根拔起。尤其是那枚令牌所指向的……更是敏感。父皇将此事交予二皇兄与我秘密查办,短时间内,恐难有明断。”

      “依梅明白。”孟依梅道,“东家与二殿下身负重任,当以大局为重。依梅在此,能得清静,已是大幸,不敢再有他求。”

      “你倒是想得开。”尚书原嘴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只是,以你‘寻梅居士’之才名,当真甘心就此埋没于山野,终日与竹梅为伴,不同外事?”

      孟依梅心中微动。

      “才名不过是虚誉,诗文不过是心声。”她斟酌着字句,“能得一方清净,读书明理,于愿已足。至于是否埋没……文章得失,寸心知之。若有知音,纵然身处山林,亦能共鸣;若无知音,纵使名动天下,亦是孤独。”

      尚书原看着她,眼中那丝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好一个‘文章得失,寸心知之’。不过,世间知音难觅,能共鸣者更是寥寥。‘寻梅居士’的诗文,已得陈谔、王恪等人推崇,更入陛下之眼,若就此沉寂,不仅是你的遗憾,亦是文坛之憾。”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我知你心有顾虑,眼下也确非高调之时。但才华如璞玉,总需琢磨,方能成器。蛰伏,是为了一飞冲天,而非永久埋没。”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向她:“竹里馆清静,正适合潜心学问,精进技艺。你可将此处当作书斋,亦可当作棋坪。外间风雨,我自会替你挡着。待时机成熟,‘寻梅居士’之名,当以更耀眼的方式,重现于世。届时,是去是留,是隐是显,由你自决。”

      “东家……”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必言谢。”尚书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助你,自有我的考量。你之才华,值得投资;你之遭遇,令人不平;况且,”他顿了顿,眸光微深,“将‘寻梅居士’握在手中,于朝堂,于文坛,于我……亦非全无益处。你可以将此,视为一场新的、更长期的合作。”

      他将利益关系摊开来说,反而让孟依梅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她起身,郑重一礼,“既如此,依梅愿与东家,继续合作。必不负东家所望,亦不负……‘寻梅’之志。”

      “好。”尚书原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意,“那便说定了。你且在此安心住下,需要什么,或有何新的诗文稿件,可让宋嬷嬷转交李掌柜。若有急事,”他目光掠过她,意有所指,“你知道如何找我。”

      他指的是那枚乌木哨。

      “是。”孟依梅应下。

      “我今日来,便是看看你可还安好,也与你说说这些。”尚书原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京城之中,尚有诸事需处理。你……保重。”

      “东家也请保重。”孟依梅送他到厅外。

      尚书原不再多言,带着随从,很快便消失在山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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