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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正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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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午时。
孟府主院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房门,终于被猛地推开,里面传出丫鬟凄厉的尖叫和杯盏碎裂的脆响。
不多时,孟尚书步履沉重、脸色惨白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闻讯赶来的刘姨娘和管家,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吩咐:“夫人……薨了。准备后事吧。一切从简,不必声张。”
“薨了?”刘姨娘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脸上血色尽失。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病逝”来得如此突然,还是让她心惊肉跳。
管家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应下,仓惶去安排。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孟府上下。
倚梅院内,孟依梅听到刘姨娘身边丫鬟带着哭腔的禀报,手中正执着的笔,在素笺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王氏……死了?真的“病逝”了?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主院方向。
那里很快挂起了白幡,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忙乱的脚步声。
她心中并无半分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与更深的警惕。
周婆子暴毙,王氏“病逝”,慈云庵被围,证据被夺…… 王氏成了弃子,被用来斩断线索,平息事端。
那么孟尚书呢?他会是下一个被放弃的,还是能勉强自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孟府的天,彻底变了。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承景帝端坐龙椅之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本和那枚冰冷的“影”字令牌。
他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扫过跪在下方的二皇子尚明知,以及垂手侍立在一旁的三皇子尚书原。
“这些,便是你从慈云庵所得?”承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尖在那令牌上轻轻一点。
“回父皇,正是。”尚明知恭敬答道,“儿臣奉命查办孟氏女剽窃构陷一案,顺藤摸瓜,查到孟王氏与慈云庵静慧尼姑勾结,不仅倒卖诗文、欺世盗名,更可能牵扯数年前南疆旧案,遂命人暗中查探。”
“昨夜得知有人欲转移庵中密藏之物,儿臣与三弟商议后,当机立断,命京兆府协同围山,幸得截获此等证物。”
“静慧尼姑已被控制,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并指认孟王氏为主谋,其往来账册、密信皆在此处。此外……”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庵中所藏此枚令牌,形制诡异,儿臣见之心中不安,特呈父皇御览。”
承景帝拿起那枚令牌,在掌心掂了掂,目光幽深。
良久,他才缓缓道:“南疆秦怀远的案子……朕当年,确有疑心。只是证据确凿,朝议汹汹,不得不办。” 他看向尚明知,“你说,秦怀远的幼女,可能被‘安置’在慈云庵,后又‘病故’?”
“静慧供认,数年前确有一年幼女童被秘密送至庵中,称是‘犯官之后’,需严加看管。那女童在庵中不过半年,便‘染疾身亡’,尸身被匆匆火化,骨灰不知所踪。送其前来之人,经手银钱皆与孟王氏有关。”
“而账册中提及的‘赵先生’,经儿臣查实,正是都察院副都御史赵文□□上的清客,与孟王氏及大皇兄府上,素有往来。”尚明知条理清晰,将线索串联起来,依旧未直接指认大皇子,但矛头已清晰指向。
“赵文正……”承景帝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赵文正是清流中偏向大皇子之人,其府上清客牵扯此事,大皇子便难以完全撇清。更何况,还有这枚“影”字令牌。
“父皇,”尚书原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儿臣翻阅过翰墨轩与孟王氏的交易记录,其剽窃‘寻梅居士’诗文牟利,证据确凿。孟媛当众行窃、污蔑,亦是人证物证俱在。此案事实清楚,本可依律惩处。”
“然孟王氏突然‘病故’,其心腹周婆子亦于前夜暴毙,未免过于巧合。如今又牵扯出南疆旧案疑云及此等诡异令牌……儿臣以为,此事恐非简单的内宅倾轧或欺世盗名,背后或有更深隐情。”
“为免打草惊蛇,亦为彻查根源,儿臣与二皇兄商议,除已呈报父皇之事,其余暂未对外声张。如何处置,还请父皇圣裁。”
承景帝深深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将事情推到了他面前。
老大…… 他那个心思深沉、羽翼渐丰的长子,难道真的胆大包天到与前朝“影卫”有染,甚至插手构陷边将、灭口孤女?
“秦怀远……” 承景帝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与决断,“传朕口谕:孟王氏欺世盗名,勾结外人,行止不端,今既已身故,着夺其诰命,贬为庶人,不得以命妇礼下葬。”
“孟氏媛,剽窃构陷,证据确凿,削其官籍,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孟其峰治家无方,纵容妻女,着即免去礼部尚书一职,贬为济州通判,即日离京赴任,不得延误。”
“慈云庵静慧,身为出家人,不守清规,助纣为虐,即刻押送刑部,严加审讯。都察院副都御史赵文正,治家不谨,门下清客涉不法事,着停职反省,闭门思过。”
“一干涉案书肆、人等,由京兆府并案查处,不得枉纵。”
一连串的旨意,干脆利落。孟家彻底垮了。孟尚书被贬出京,实权尽失。
“至于秦怀远旧案及此令牌……” 承景帝目光扫过那枚黑色令牌,语气森然,“事关重大,朕自有计较。此间详情,不得对外泄露半字。明知,此案后续,由你秘密查探,直接向朕禀报。原儿,你从旁协助。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儿臣遵旨!”尚明知与尚书原齐声应道。
“都退下吧。”承景帝挥了挥手,略显疲惫。
“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尚明知低声对尚书原道:“父皇还是留了余地,未动老大根本。但让他停职赵文正,已是敲打。秘密调查之权在手,我们便有了主动权。孟家已不足为虑,接下来,是该想想如何安置那位‘寻梅居士’了。孟其峰离京在即,她继续留在那空宅子里,名不正言不顺,也易生事端。”
尚书原颔首:“二哥所言甚是。臣弟已有计较。孟其峰离京前,臣弟会设法让他‘同意’,将孟依梅托付给一位‘可靠’的远亲照料,离开京城。”
“远亲?”尚明知挑眉,似笑非笑,“哪位远亲?可是姓‘尚’?”
尚书原神色不变:“她才华出众,性情刚烈,又卷入此番风波,寻常去处恐难护其周全,亦难展其才。臣弟在京郊有一处别院,清静雅致,适合读书养性。对外,可称是故交之后暂居。待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尚明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拍了拍他肩膀:“你既已想好,便去做吧。只是原弟,此女非凡,心性坚韧,亦有主见。你以别院安置,是护她,却也可能是……束她。如何相处,你需斟酌。”
“臣弟明白,谢二哥提点。”尚书原微微躬身。
正月二十九,圣旨下达孟府。
听着太监宣读完那一连串冰冷无情的旨意,孟尚书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罢官,贬谪,即日离京…… 几十年宦海浮沉,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知道这是陛下开恩,未深究王氏可能牵扯的更大罪过,但这样的结果,于他而言,与灭顶之灾无异。
孟媛流放…… 他闭上眼,老泪纵横。
刘姨娘和满府下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前途何在。
唯独倚梅院,接到圣旨后,孟依梅静静立在院中,望着皇宫方向,久久不语。
王氏夺诰,孟媛流放,孟其峰贬官离京…… 公道,以这样一种残酷而彻底的方式,部分降临了。
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孟家倒了,她自由了。
可这自由,却无根无基。
她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傍晚,孟其峰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倚梅院。
不过一日光景,他仿佛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偻,眼中再无往日神采。
“依梅……”他声音沙哑,看着这个如今已变得陌生而遥远的养女,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为父……明日便要离京了。孟家……已无你的立锥之地。你可有……打算?”
孟依梅看着他,这个她喊了十八年“父亲”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有颓败与疏离。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女儿不知。但凭父亲安排。”
孟其峰苦笑:“为父自身难保,又能为你安排什么?陛下虽未处置你,但你继续留在此处,于你于我,皆非善事。”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低声道:“今日……三殿下派人递了话。”
孟依梅心中一动,抬眸。
“殿下说,”孟其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与讨好,“他念你才华,不忍见你流离失所。他在京郊有一处清净别院,你若愿意,可暂居彼处,读书习字,无人打扰。对外……便称是托付给故交之后。殿下还说……此事全凭你自愿,他绝不强求。”
孟其峰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孟依梅的脸色。
他知道,这是三皇子在施恩,也是在为孟家,或者说为他孟其峰,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不让人说他离京后便对养女不闻不问。
孟依梅沉默着。尚书原的提议,在她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父亲,”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女儿愿往。”
孟其峰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怅然:“如此……也好。殿下仁厚,必不会亏待于你。为父……为父愧对于你。此去济州,山高水长,你……自己保重。”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银票,放在桌上:“这些,你留着傍身。明日一早,为父便离京。殿下那边……会有人来接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踉跄离去,背影萧索。
孟依梅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这间她住了十八年、此刻却已感觉不到丝毫温度的清冷屋子。
一切,都将结束了。
正月三十,清晨。
孟其峰带着寥寥几个仆从,一辆装载简单行李的马车,在冬日凄清的晨光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孟府,驶离了京城。
与此同时,一辆看似普通、却格外坚固稳当的青帷小车,停在了孟府侧门。
驾车的是个面目普通、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
李掌柜从车上下来,对着早已等候在门内、只带着一个简单包袱的孟依梅,躬身一礼:“孟姑娘,东家让小的来接您。请上车。”
孟依梅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朱门高墙的府邸,眼中无悲无喜。
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洁净,角落里甚至贴心地放着一个小手炉和几本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