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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正月二 ...

  •   正月二十八,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孟府后花园废弃的柴房内,周婆子的尸体已然僵硬。
      奉命换班看守的两个家丁推开门,借着手中灯笼昏黄的光,看到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人影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去禀报管家。

      孟尚书闻讯匆匆赶来,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灰败如纸。
      他蹲下身,探了探周婆子的鼻息,又看了看她嘴角那一点不正常的青黑色污迹,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不是失手,是灭口!而且用的是这种江湖上才见的发作极快的毒药!

      是谁?是王氏?
      她人在“病”中,如何能指使人?

      是静慧师太那边察觉不对,派人来灭口?
      还是…… 是那位“贵人”,知道了周婆子被关押审问,先下手为强?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孟尚书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地对管家下令:“封锁消息!就说……就说这婆子突发急病,暴毙了!找口薄棺,悄悄抬出去埋了!不许任何人声张,更不许传到倚梅院那边去!”

      “是,老爷。”管家也吓得面无人色,连忙应下。

      孟尚书转身,脚步踉跄地离开柴房。恐慌却像毒藤般缠绕住他。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否则下一个“暴毙”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他回到书房,枯坐良久,终于提笔,写下一封密信,语气极为恭敬恳切,是写给大皇子府上一位他素日交好、实则替大皇子传话的长史。
      信中隐晦提及王氏“病重昏聩”,府中下人“失于管束”,惹出诸多是非,牵连殿下清听,他“惶恐无地”,“恳请殿下示下”,并暗示自己“定当严加整饬,绝不令殿下烦忧”。
      他孟其峰,还是愿意听大皇子吩咐的。

      信送出后,他又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只寥寥数语:“旧事勿提,庵中清净。女安,家宁。” 让心腹秘密送去慈云庵,交到静慧师太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中。
      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
      只能祈祷,这两边,暂时都还需要他这根绳子,不会立刻斩断。

      然而,孟尚书的祈祷注定落空。就在他送出密信的同一时间,慈云庵后山断崖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林间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几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断崖。

      他们动作迅捷专业,彼此之间以极低的手势交流,很快锁定了周婆子口中那个“隐秘山洞”的大致方位——位于断崖中段,被几丛茂密的藤蔓和突出的岩石遮掩,若非知情人指点,绝难发现。

      为首一人做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人立刻从背后解下绳索与飞爪,准备垂降。

      然而,就在此时,山洞内隐约传来极轻微的、瓷器碰撞的脆响,以及压抑的惊呼和奔跑声。

      “里面有人!”为首黑衣人眼神一凛,低喝,“动手!快!”
      话音刚落,山洞内猛然冲出三道黑影,皆着夜行衣,手持利刃,显然也非善类。

      双方在狭窄的崖边瞬间撞上,没有呼喝,只有刀刃破空的锐响和□□碰撞的闷哼。
      黑暗中,人影交错,招招致命。

      几乎同时,山洞内又踉跄跑出一个身形瘦小、穿着灰色缁衣的尼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木匣,脸上满是惊惶,正是静慧师太!

      她显然没料到外面也有人,见状尖叫一声,竟抱着木匣不管不顾地向崖边另一侧更陡峭的小路冲去!

      “拦住她!东西在她手里!”洞内一方有人厉声喝道,显然是他们的头领。

      “夺匣!”崖上黑衣人首领也立刻下令。

      两名黑衣人立刻摆脱对手,扑向静慧师太。
      静慧师太不会武功,哪里躲得过,眼看就要被擒,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色,竟猛地将怀中木匣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用力抛去!“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该死!”双方人马见状,都是大惊。木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坠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崖边一处更隐蔽的岩石后,一道纤细得几乎不像人影的黑影骤然射出,速度奇快无比,如同展翅的夜枭,精准地在木匣即将消失在雾气中的瞬间,凌空一把抄住!

      然后,那黑影毫不停留,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连点数下,借力向上,几个起落,竟已翻上了更高的崖顶,身影一闪,便没入了茫茫山林之中,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静慧师太抛匣,到神秘人夺匣遁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崖边缠斗的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追!”洞内一方的头领最先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但他们被黑衣人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崖上黑衣人首领目光闪烁,看着神秘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犹自缠斗的对手和瘫软在地的静慧师太,当机立断:“撤!”

      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立刻虚晃一招,扔出几枚烟雾弹,趁着烟雾弥漫,迅速脱离战团,向着与那神秘人截然不同的方向撤退,很快消失在晨雾与山林中。

      洞内一方的人追之不及,又被烟雾所阻,等烟雾散尽,崖边除了打斗的痕迹和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静慧师太,早已空无一人。

      “废物!”那头领狠狠一脚踢在岩石上,脸色铁青。他走到静慧师太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声音阴冷:“东西呢?那木匣里到底是什么?刚才那人是谁?!”

      静慧师太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绝望地摇头。

      “不说?”头领眼中杀机毕露,手中匕首抬起。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中,隐隐传来大队人马行进和呼喝的声音,火光闪动,似是官兵搜山。

      头领脸色一变,狠狠瞪了静慧师太一眼,低喝道:“走!” 一行人再也顾不得其他,迅速沿着另一条小径遁走,留下静慧师太独自瘫在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和渐亮的天色,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灰败。

      辰时,翰墨轩二楼静室。

      窗户紧闭,室内只点了一盏灯。
      尚书原坐在桌后,面前摊开放着那个从悬崖边夺来的、用油布包裹的狭长木匣。

      木匣已经打开,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封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的信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账册,以及一枚触手冰凉、非金非玉、造型奇特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下面是一个古篆的“影”字。

      信笺上的字迹各异,但内容都指向数年前南疆一桩旧案:一位姓秦的将领因“通敌”被问罪,满门抄斩,但其年幼的女儿却在案发前夜“暴病身亡”,尸骨未见。

      信中提到,有人暗中操作,将此女送至京城“妥善安置”,并要求“永绝后患”。
      其中一封信的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仔细辨认,竟与大皇子府中一位已故幕僚的私印有八九分相似!另一封信则提及“慈云庵静慧可托”,“尾款分三次付清,由赵先生经手”。

      那本账册,记录的正是王氏通过慈云庵,经手的一些隐秘银钱往来,其中多次出现“南边来款”、“赵先生转交”、“殿下用度”等字眼,数额不小。
      而收款方,除了慈云庵,还有几个京中不大起眼、但背景复杂的商铺和赌档。

      至于那枚黑色“影”字令牌,尚书原拿起,在指尖摩挲,触手生寒,质地奇特。
      他目光深沉。
      这令牌,他认得。
      或者说,在皇室一些极为隐秘的卷宗里见过类似的图样。

      这是前朝覆灭后便已销声匿迹、但传闻中仍有残余势力活动的秘密组织——“影卫”的标识!
      这个组织专门为某些权贵处理“不便亲自出手”的阴暗勾当,包括刺杀、灭口、情报交易等。
      难道当年南疆秦将军的案子,以及其女的“安置”与“灭口”,竟然有“影卫”插手?而大皇子,或者他身边某些人,竟与“影卫”有牵扯?

      此事非同小可!“影卫”是父皇深恶痛绝的前朝余孽,若与之牵连,哪怕只是疑似,也足以让一位皇子万劫不复!

      “东西都看过了?”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在静室门口响起。
      二皇子尚明知不知何时已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闲适模样,目光却落在桌上那些信笺账册和令牌上,眼神锐利。

      “二哥。”尚书原起身,神色平静,“看过了。比预想的……更麻烦。”

      尚明知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影”字令牌,把玩片刻,嘴角笑意淡去,眼中寒光闪烁:“影卫……老大这次,怕是玩火玩过头了。南疆秦将军的案子,当年就疑点重重,父皇后来也曾悔过,只是碍于已定案,未曾深究。没想到,里面竟藏着这等龌龊!那秦家幼女,恐怕就是被‘安置’在慈云庵,最终‘病故’的‘旧物’之一吧?王氏一个内宅妇人,竟成了这等肮脏交易的中间人,真是……死有余辜。”

      他放下令牌,看向尚书原:“昨夜夺匣的人,是你安排的?身手不错。”

      “是我的人。”尚书原没有否认,“若非二哥的人在山洞外制造混乱,吸引了对方大部分注意,此事也不会如此顺利。只是没想到,对方也派了精锐前去,意图转移或销毁证据。看身手,不像是普通府兵或江湖人。”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像是军中或某些特殊圈养的死士。”尚明知冷声道,“老大手下,有这等力量不足为奇。关键是,静慧那老尼姑,现在何处?”

      “我的人撤离时,她还在崖边。二哥的人马随后赶到,想必已将其‘请’回庵中‘静养’了。”尚书原道。

      “嗯,我让京兆府的人以‘搜捕逃犯’为名,封了慈云庵前后山,静慧插翅难飞。”尚明知点点头,手指敲了敲那些信笺账册,“这些证据,足够让老大喝一壶了。即便不能直接钉死他,也足以让父皇对他起疑,让他在朝中声望大跌。王氏是颗弃子,孟其峰……也是个摇摆的墙头草。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尚书原沉吟道:“这些证据,尤其是涉及‘影卫’和南疆旧案的部分,太过敏感,不宜直接公开。但可以挑选部分与王氏、孟媛剽窃、银钱往来相关的,交给都察院,坐实王氏欺世盗名、勾结外人、牟取不法之利等罪,将孟媛的案子办成铁案。至于孟其峰治家不严、纵容妻女之罪,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暂时无暇他顾。如此一来,既能敲打老大,又能将孟家彻底压下去,避免他们再掀风浪。”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真正的杀招,是‘影卫’令牌和南疆旧案线索。这些,需由二哥亲自,在合适的时候,秘密呈报父皇。”
      “父皇对‘影卫’深恶痛绝,对南疆旧案亦有心结,得知老大可能与之有染,必会雷霆震怒。届时,老大自顾不暇,更无力再庇护孟家或干涉‘寻梅居士’之事。”

      尚明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道:“原弟思虑周详,与为兄不谋而合。就按此计行事。都察院那边,我来安排,赵文正那个老狐狸,这次也别想摘干净。至于父皇那里……” 他收起笑容,神色郑重,“我会寻机密奏。不过,原弟,此事之后,老大必视你我为死敌,往后行事,需更加小心。”

      “臣弟明白。”尚书原颔首。

      “对了,”尚明知似想起什么,问道,“孟家那个丫头,孟依梅,你打算如何安置?经此一事,她继续留在孟府,恐不安全。老大若狗急跳墙,难保不会拿她泄愤或要挟。”

      尚书原眸光微动,语气平静:“二哥放心,臣弟已有安排。待孟家事了,会设法让她离开那是非之地。”

      “你心里有数就好。”尚明知不再多问,拿起那枚“影”字令牌,掂了掂,“这东西,我先带走。其他证据,你抄录一份,原件我一同呈给父皇。” 说罢,他将令牌和主要信笺账册收起,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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