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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正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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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白日里孟府表面的平和,在入夜后化为了更深沉的压抑。
倚梅院中,孟依梅并未安寝。
她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
蜡丸被取走已有两日,外间却无任何新的消息传来。刘姨娘的“殷勤”依旧,孟尚书再未召见,主院王氏也并没有小动作。
但……她被困在这深宅之中,消息闭塞,行动受限,又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
她心头一凛,放下书卷,屏息凝神。声音似乎来自后窗方向。
她缓缓起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侧耳倾听,只有寒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难道听错了?她正欲退回,眼角余光却瞥见窗纸上,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她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是谁?孟尚书派来监视的?还是王氏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刻意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熟悉的男子嗓音,贴着窗缝,传入她耳中:
“别出声,是我。”
这声音……
孟依梅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尚书原?!
他怎么会在这里?深夜潜入孟府?!这太冒险了!
她来不及细想,连忙上前,轻轻拨开窗闩,将窗户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将窗户合拢,动作迅捷无声。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来人挺拔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沉静明澈的眼睛。
正是尚书原。
“你……”孟依梅惊魂未定,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尚书原扯下蒙面黑巾,露出那张俊朗的面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确认安全,才低声道:“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你递出的消息很关键。慈云庵那边,确有‘旧物’,且已有人试图转移。周婆子被孟其峰秘密关押,但她知道得太多,处境危险,很可能被灭口。我来,是有两件事。”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第一,”尚书原看着她,目光锐利,“慈云庵内藏的‘旧物’,可能与数年前一桩牵扯到南疆军中、某位官员家眷离奇‘病故’的旧案有关。那位‘病故’的夫人,与王氏乃至大皇子府,都有些说不清的关联。此事若爆出,非同小可。孟其峰恐怕只是被王氏蒙蔽利用,但大皇子那边,绝不会让此事见光。你必须知道,你现在面临的,不仅仅是孟府内宅的倾轧。”
孟依梅倒吸一口凉气。这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骇人听闻!
难怪孟尚书如此恐惧,难怪王氏敢如此肆无忌惮!自己险些被送去的地方,竟然可能是一个处理“后患”的魔窟!
“第二,”尚书原继续道,语气加重,“孟其峰迫于压力,暂时不敢动你。但王氏背后的人,不会坐视慈云庵的秘密暴露。他们很可能会对知情人下手,包括你。”
“孟府如今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我的人虽在外围,但难以时刻贴身保护。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造型古朴的乌木哨子,递给她,“你收好。若遇紧急危险,用力吹响,声音尖锐特殊,我的人若在附近,能立刻听到,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你。但此物只能用一次,且会彻底暴露你我之间的联系,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又是一个“最后手段”。
孟依梅接过乌木哨,入手微沉,上面刻着极细的、看不懂的纹路。
“你今夜冒险前来,就为给我这个?”孟依梅握紧哨子,心中五味杂陈。
“不止。”尚书原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我需要确认你的安全,也需要告诉你,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事。为了阻止他们‘灭迹’,也为了拿到证据,我……和二哥那边,可能会有一些动作。这些动作可能会波及孟府,孟其峰的反应难以预料,府中也可能会有混乱。你需有心理准备,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务必保持镇定,保护好自己。若有机会,我会设法让人接你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这些惊心动魄的信息,“我会小心。你……也要当心。”
尚书原似乎看了她一眼,在月光下,那眼神有些模糊。他点点头:“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才有日后。我走了。”
说罢,他不再耽搁,重新蒙上面巾,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孟依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握紧了乌木哨,将它贴身藏好,与那枚蜡丸放在一处。
她走回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望着帐顶。
今夜,注定无眠。
几乎就在尚书原潜入倚梅院的同一时间,孟府后花园那间废弃的柴房外,两个奉命看守周婆子的孟府家丁,正裹着棉袄,靠在墙根打盹。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看守一个老婆子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忽然,其中一人似乎听到柴房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他嘟囔着推了推同伴:“喂,里面好像有动静?”
同伴睡眼惺忪,不耐烦道:“能有什么动静?那老婆子被捆得像粽子,还能飞了不成?估计是老鼠吧。这鬼地方,老鼠多的是。”
先前那人想想也是,便不再理会,缩了缩脖子,继续打盹。
柴房内,一片漆黑。周婆子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她脸上有淤青,显然受过审讯。此刻,她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如同鬼魅般的两个黑衣人。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把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匕首,正抵在她的咽喉。
另一人则迅速而专业地检查着她身上的绳索和塞口物。
“想活命,就乖乖回答几个问题。” 握着匕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杀气,“慈云庵的‘旧物’,藏在何处?是谁让你们保管的?那笔‘尾款’,要交给谁?王氏背后,除了大皇子府,还有谁?”
周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想要摇头,却被匕首逼得不敢动,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黑衣人示意同伴取出她口中的破布。
破布刚取出,周婆子便颤抖着,用气声哀求:“好汉饶命!老身、老身什么都不知道啊!老身只是奉命办事,传个话,送个东西……”
“不知道?”匕首逼近一分,冰凉的刃口贴紧皮肤,“那留你何用?”
“别!别杀我!我说!我说!” 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周婆子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低声道,“‘旧物’……‘旧物’藏在慈云庵后山断崖下的一个隐秘山洞里,具体位置只有静慧师太和夫人知道!是、是几年前,一位从南边来的‘贵人’托夫人存放在那里的,说是……说是一些故人的遗物,见不得光…… ”
“‘尾款’……‘尾款’是给那位‘贵人’派来取‘旧物’的人的,每次交接都在慈云庵后门,由静慧师太经手…… 夫人背后,除了大皇子府上的嬷嬷时常传话,老身还偷听到夫人提过……提过‘赵先生’……好像、好像是都察院的哪位大人身边的……”
“赵先生?都察院?”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可是赵文正赵御史?”
“是、是!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周婆子忙不迭点头。
“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比如账本、信件?”黑衣人追问。
“账本……夫人有一本私账,藏在她卧室床头暗格里,记录着这些年与慈云庵、与各处书肆,还有……还有给那位‘赵先生’和一些其他人的银钱往来……信件……信件看完通常都烧了,但有一次,老身看到夫人将一封信特别收在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锁得很紧,就放在私账旁边……”周婆子为了活命,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握着匕首的黑衣人冷冷道:“若有一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不敢!老身不敢!好汉饶命啊!”周婆子连连磕头。
黑衣人不再多言,迅速将破布重新塞回她嘴里,手法利落地将她打晕,然后两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柴房的阴影中。
门外,两个看守的家丁依旧在打盹,对柴房内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就在黑衣人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柴房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另一个穿着孟府仆役服饰、但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
他走到昏迷的周婆子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将一些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入周婆子微微张开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走,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后,柴房内,周婆子的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