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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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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脚步声、人声、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孟尚书早已匆匆迎出,那两个奉命看守的家丁僵立在门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写满了惶恐。
终于,纷沓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下。管家颤抖而恭敬的声音响起:“二位殿下,请。老爷,二位殿下到了。”
门被推开。
先踏入书房的,是二皇子尚明知。他今日未着前日盛会时的亲王常服,换了一身更为随意的月白云纹锦袍,手中依旧摇着那柄玉骨扇,嘴角噙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那粒小痣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一扫,瞬间将书房内紧绷诡异的气氛尽收眼底——端坐的孟依梅,垂手肃立、脸色发白的孟尚书,以及那两个明显不似普通仆役、杵在屋内不知所措的家丁。
“哟,孟尚书这书房,今日倒是热闹。”尚明知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却让孟尚书心头猛地一跳。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三皇子尚书原。他今日亦着常服,石青色箭袖,外罩墨色斗篷,腰间悬着一枚蟠龙玉佩。
他神色比尚明知更为沉静,甚至带着几分疏淡,进门后只略一颔首,目光便平静地掠过孟尚书,最终落在孟依梅身上。
“下官参见二殿下、三殿下!不知二位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孟尚书慌忙上前,撩袍欲拜。
“罢了,不必多礼。”尚明知用扇子虚虚一抬,阻了他下拜的动作,径自走到主位坐下,尚书原则在他下首落座。
“孟尚书,听闻贵夫人突发急症,父皇听闻后,甚是关切,特命本王与三弟前来探视。不知夫人如今病情如何了?”
探病?孟依梅心中冷笑。两位皇子联袂而来,只为探视一个臣子抱病的夫人?
更何况,孟夫人“病重”的消息传出才多久?宫中便已知晓,还派了两位皇子前来?
这探视,未免来得太快,也太“隆重”了些。
孟尚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额角冷汗更密,躬身答道:“劳陛下挂心,劳二位殿下亲临,下官惶恐。内子……内子确是旧疾突发,来势汹汹,太医正在尽力诊治,只是……尚未脱离险境。”他回答得小心翼翼,一边揣摩着两位皇子的真实来意。
“哦?旧疾?”尚明知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倒是巧了。孟小姐前日方在‘萃文园’为文坛清正发声,昨日孟夫人便旧疾复发,孟小姐又因涉案下狱……孟尚书府上近日,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他话语轻飘,却字字如针,扎在孟尚书最敏感之处。
孟尚书脸色白了又青,勉强道:“家门不幸,让殿下见笑了。下官治家无方,方有今日之祸,愧对陛下,愧对殿下。”
“治家无方,确需反省。”这次开口的是尚书原。他声音不高,语气平淡,“然,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孟大人为官多年,当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之理。内宅不修,根源何在,想必孟大人心中,比旁人更清楚。”
他这话,看似在说孟尚书治家,却隐隐指向了更深层的东西。孟尚书心头狂跳,不敢接话,只连连称是。
尚明知的目光,这时才仿佛“刚刚”注意到屋内还站着两个碍眼的家丁,以及安静坐在下首的孟依梅。
“这两位是……?”他用扇子指了指那两个家丁。
“回、回殿下,是……是府中护院。因近日府中多事,下官特调来看守书房重地。”孟尚书急忙解释,又转向孟依梅,“这是小女依梅。依梅,还不快见过二位殿下!”
孟依梅起身,依礼下拜,声音清晰平稳:“民女孟依梅,参见二殿下、三殿下。”
“孟依梅……”尚明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拖长了语调,“哦,便是那位名动京城的‘寻梅居士’。前日‘萃文园’一晤,姑娘风骨,令人印象深刻。今日看来,气色倒比前日沉稳些。”
“殿下谬赞。前日之事,实乃情非得已,扰了盛会清静,民女心中不安。”孟依梅垂眸应答。
“情非得已?”尚明知笑了笑,“本王倒觉得,姑娘做得甚好。诗文正道,岂容宵小玷污?剽窃构陷,更属无耻。陛下听闻此事,亦曾言‘有胆色’。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孟尚书略显僵硬的脸,“本王今日与三弟前来,除了探视孟夫人病情,倒也另有一事,想问问孟尚书,及……孟姑娘。”
来了。孟依梅心道。
这才是正题。
孟尚书心头一紧:“殿下请讲,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听闻,”尚明知放下扇子,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孟姑娘与京中翰墨轩,似乎颇有渊源?‘寻梅居士’的诗文,皆由该轩刊印流传?”
孟尚书眼皮一跳,下意识看了孟依梅一眼,含糊道:“这个……下官不甚清楚。小女平日深居简出,或许……或许是喜爱诗文,与书肆有些寻常往来……”
“寻常往来?”尚书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据本王所知,‘寻梅居士’诗稿最早由翰墨轩刊印,时间远在孟媛《咏梅集》之前。翰墨轩主也曾当众证实,诗稿乃‘居士’亲笔所寄。孟姑娘既为‘居士’本人,与翰墨轩有刊印之约,亦是常理。孟大人何必讳言?”
孟尚书额上冷汗涔涔:“是,是……三殿下明察。下官……下官对此确不如殿下清楚。”
“孟大人不清楚,倒也情有可原。”尚明知接过话头,语气悠长,“毕竟内宅之事,千头万绪。不过,孟姑娘……”他看向孟依梅,“你既与翰墨轩合作,可知那翰墨轩的东主,是何许人也?”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惊雷,在孟依梅耳边炸响。她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她飞快地抬眼,目光与尚书原平静无波的眼神有一瞬的交汇。
“回二殿下,”孟依梅稳住心神,声音清晰,答道:“民女与翰墨轩合作,始于其刊印民女诗稿。民女只知东家姓尚,为人雅正,重才惜才,恪守商道。至于东家具体身份背景,民女一介女流,未曾打听,亦觉无需打听。诗文刊印,凭的是文稿质量,而非东家出身。此乃民女愚见,若有不当,还请殿下指正。”
她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尚明知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笑道:“好一个‘凭的是文稿质量,而非东家出身’。孟姑娘果然心思通透,不枉‘居士’之名。” 他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孟姑娘可知,近日京中有些流言,道翰墨轩刊印‘寻梅居士’诗文,是别有用心,甚至……与朝中某些势力有所勾连,意图借‘居士’之名,行攻讦倾轧之事?”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孟尚书听得心惊肉跳,孟依梅也是心头一凛。
“殿下明鉴,”孟依梅立刻起身,再次下拜,语气恳切,“民女所作诗文,皆是有感而发,抒写胸臆,或有对不公之事的愤懑,对高洁品行的向往,但绝无半分指涉朝政、攻讦他人之心!翰墨轩刊印诗文,流程合规,付酬公允,民女从未听闻、亦绝不相信其有殿下所言那般不堪之用。若因民女之诗,给翰墨轩引来无端猜忌,民女……民女甘愿自此封笔,再不作诗,以免累及无辜!”
她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
“孟姑娘言重了。”尚书原这时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语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流言止于智者。陛下既赞赏‘寻梅居士’诗才,便是肯定其诗文价值。翰墨轩刊印天下佳作,合乎法度,自有其存在之理。些微信口雌黄、捕风捉影之语,又何足挂齿?二皇兄今日提起,想必也是听闻了些无稽之谈,意在提醒,而非问罪。”
尚明知看了尚书原一眼,笑了笑:“三弟说的是。本王也只是随口一问,孟姑娘不必惶恐。诗文之道,贵在真性情,孟姑娘之诗,真情实感,本王亦是欣赏的。” 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方才在府门外,似乎听到孟尚书书房这边,有些喧哗?可是有何要事?”
他终于问到了最关键之处!孟尚书和孟依梅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孟尚书慌忙道:“回殿下,并无要事!只是……只是下官正在询问小女一些家事,因内子病重,心中焦灼,声音略大了些,惊扰了殿下,下官该死!”
“哦?家事?”尚明知挑眉,目光在孟依梅和那两个仍杵在原地的家丁身上转了转,“是何家事,需要动用此等孔武之家丁在场?本王看孟姑娘神色,似乎不似寻常叙话啊。”
孟尚书语塞,支吾道:“这……这是因为……”
“父亲,”孟依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接过话头,“二位殿下关怀,父亲何必隐瞒?方才父亲确是因母亲病重,心中忧急,又虑及孟家近日风波不断,声誉受损,故而唤女儿前来,商议……商议让女儿暂离京城,前往城外慈云庵清修一段时日,一则可为母亲祈福,二则也可避开外界纷扰,静心思过。”
果然,听到“慈云庵”三字,尚明知和尚书原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同时一凝。
“慈云庵?”尚明知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孟尚书倒是会选地方。那庵堂地处偏僻,倒也确实清净。只是……”他看向孟依梅,“孟姑娘如今是‘寻梅居士’,诗名正盛,陛下亦曾嘉许。此时离京入庵,恐会引人诸多猜测啊。不知孟姑娘自己,意下如何?”
孟依梅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尚明知:“回殿下,父亲慈爱,为女儿计议深远,女儿感念于心。然,女儿以为,母亲病重,当延医问药,悉心照料,祈福之心,在于诚,而不在于形。女儿更愿留在府中,侍奉汤药,以尽孝心。至于外界纷扰,清者自清,时间自会证明一切。女儿相信,陛下圣明,朝廷法度森严,绝不会让无辜者蒙冤,亦不会让作恶者逍遥。女儿愿留在京城,静候公道,亦以诗文涤荡心胸,不负‘寻梅’之志。”
她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孟尚书脸色难看至极,却不敢在两位皇子面前发作。
尚书原静静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
尚明知抚掌笑道:“好!好一个‘不负寻梅之志’!孟姑娘见识明白,孝心可嘉,更兼风骨铮铮,难怪能写出那般锦绣文章。孟尚书,”他转向孟尚书,语气淡了些,“依本王看,孟姑娘所言甚是。孟夫人病重,有女在侧侍奉,也是一份慰藉。至于避嫌静心……孟府偌大,难道还找不出一间清净屋子?何必非得将刚刚崭露头角、陛下都称赞的才女,送到那荒山野庵中去?知道的,说你们孟家规矩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孟家容不下有才之女,或是……另有什么隐情呢。”
“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孟尚书慌忙躬身,“殿下教诲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依梅……便留在府中,好生侍奉她母亲便是。”
大局已定。
在两位皇子,尤其是明显偏向孟依梅的二皇子表态下,孟尚书逼迫孟依梅入慈云庵的计划,彻底破产。那两个家丁,更是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如此便好。”尚明知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孟夫人既然需要静养,本王与三弟便不多打扰了。孟尚书,好生照顾夫人,也……好生看顾女儿。陛下既关注此事,孟家上下,便需谨言慎行,莫要再生事端,辜负圣恩。”
“是,是!下官谨记殿下教诲!恭送二位殿下!”孟尚书连忙躬身相送。
尚明知与尚书原起身向外走去。经过孟依梅身边时,尚明知脚步微顿,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孟姑娘,好自为之。京城风大,站稳了。”
说罢,与尚书原一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