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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暮色渐 ...

  •   暮色渐沉,盛会虽未因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而中断,所有人的话题,明里暗里,都围绕着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当众揭露。
      “寻梅居士竟是孟家那位养女!藏得可真深!”
      “何止藏得深!你没见那手字,那诗,那画!孟尚书真是……明珠暗投啊,不,是明珠蒙尘!”

      “孟媛这下可算彻底完了,当众出丑不说,还被二殿下下令拿了,送去京兆府!剽窃,构陷,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孟王氏这次怕也跑不了,教女无方是轻,主谋欺世才是重罪!孟尚书这官声……啧啧。”
      “倒是那孟依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往后这‘寻梅居士’的名头,可是实打实镶了金边了,连陛下都赞过的。”

      “是啊,只是这般锋芒毕露,又彻底撕破了脸,往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孟府能容她?大殿下那边能甘心?”
      “这就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了。看戏,看戏。”

      孟依梅拒绝了所有试图上前攀谈、安慰或探究的视线,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登上了孟府派来接她的马车——不再是往日那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而是一辆体面的、带有孟府徽记的油壁车。
      这是孟尚书在事发后,紧急派来的,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急于将她“接”回掌控范围的信号。

      车内,孟依梅独自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袖中交握,指尖冰凉。白日里强撑的镇定与锋利,在独处的封闭空间里,渐渐剥落。
      孟媛入狱,孟夫人罪行暴露,可然后呢?孟尚书会如何对待她这个骤然变得无比棘手、却又似乎“价值”更高的养女?大皇子那边,经此一事,恐怕更将她视为眼中钉。

      还有……他。尚书原。
      今日他在场,自始至终,除了最后那个几不可见的点头,未发一言,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马车驶入孟府,门房仆役皆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得可怕。她径直回了倚梅院。
      院内灯火通明,刘姨娘已带着人在院中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姑娘回来了。老爷……老爷在书房,请姑娘过去一趟。”
      该来的,总要来。孟依梅点点头,甚至没换下那身沾染了尘嚣与疲惫的青衣,便随刘姨娘去了书房。

      书房内,孟其峰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是孟依梅从未见过的灰败与复杂,脸色糅合了震惊、恼怒、忌惮的情绪。

      “父亲。”孟依梅依礼唤道,声音平静。
      孟其峰看着她,这个在他府中安静了十八年、几乎被他忽略的养女,此刻却觉得如此陌生。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斥责她擅作主张、当众揭短,让孟府乃至他颜面扫地?
      可真相如此不堪,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御前都过了明路,他有何立场斥责?安抚她,嘉奖她?
      可想到入狱的孟媛,想到即将面临严查、甚至可能累及自己的王氏,他心头就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最终,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你……今日,受苦了。”
      孟依梅微微垂眸:“女儿别无选择。若非孟媛步步紧逼,当众行窃,女儿亦不愿将家丑外扬,累及父亲清誉。” 她将责任推回给孟媛,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孟其峰嘴角抽搐了一下。
      清誉?经此一事,他孟其峰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事已至此……王氏母女,咎由自取。陛下既有明断,朝廷自有法度。你……你且安心在府中将养,外间闲言碎语,不必理会。需要什么,尽管告诉刘姨娘。”
      孟依梅心中明了,也不多言,只道:“是,女儿明白。若无他事,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孟其峰似乎也无力再多说。

      孟依梅退出书房。门外,刘姨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低声道:“姑娘,晚膳已备在院中了,都是清淡可口的。姑娘今日劳神,早些歇息。”
      “有劳姨娘。”孟依梅淡淡应了,自行回院。
      这一夜,孟府许多人都难以入眠。

      夜色中的翰墨轩,二楼静室烛火摇曳。
      尚书原尚未离去。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李掌柜垂手立在一旁,低声禀报:
      “东家,孟媛已押入京兆府大牢,按二殿下吩咐,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孟尚书回府后,除了召见孟姑娘,并无其他异常举动,但孟府外围多了几波不明身份的探子,有宫中侍卫的,也有……大皇子府那边的。另外,慈云庵那边,我们的人发现,孟夫人身边的周婆子,一个时辰前试图从后门离开孟府,被我们的人暗中截下了,从她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写给慈云庵静慧师太的,内容含糊,只说要‘速将旧物处置干净,勿留痕迹’,还提及一笔‘尾款’已备好。信已抄录,原件已让周婆子‘意外’丢失了。”

      “旧物?尾款?”尚书原指尖敲着那封密信的抄本,眸光冷冽,“看来,慈云庵里,果然有王氏乃至她背后之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而且,她们已经开始慌了,要灭口或转移了。”
      “东家,要不要我们……”李掌柜做了个手势。

      “不。”尚书原摇头,“现在动慈云庵,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让真正的‘大鱼’脱钩。让盯着慈云庵的人加倍小心,只需暗中跟踪,看最终落到谁手里。至于周婆子……盯紧她,看她接下来和谁联系,那笔‘尾款’又准备送到哪里。”
      “是。”李掌柜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宫中小路子公公傍晚递了信,说陛下晚膳时听说了今日‘萃文园’之事,并未多言,只笑了笑,说了句‘倒是个有胆色的丫头’。二殿下当时也在侧。”
      “有胆色……”尚书原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若有所思。

      父皇这态度,越发耐人寻味了。是单纯欣赏孟依梅的勇气,还是对其“寻梅居士”身份的进一步认可?
      “大殿下那边有何反应?”他问。
      “大皇子回府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书房不少东西。之后召见了两位幕僚,密谈至深夜。我们的人只探听到,似乎提及了‘孟其峰已不堪用’、‘需断尾’、‘翰墨轩’、‘寻梅居士’等字眼。另外,大皇子府的长史,一个时辰前悄悄去了一趟……都察院副都御史赵大人家。”
      “赵御史?”尚书原眉梢微挑。赵御史是清流中偏向大皇子一系的人物,虽不显山露水,但能量不小。
      “看来,老大是想从别的地方找补,或者……给孟其峰施压,让他尽快‘处理’掉王氏这个麻烦,甚至可能想将火引到别处,比如……翰墨轩或者‘寻梅居士’身上,泼点脏水,搅浑视线。”

      他沉吟片刻,道:“让我们的人也留意都察院和京兆府的动向。尤其是对孟媛一案的审理,看是否会有人施压,轻判或重判,或是试图攀扯其他。另外,将慈云庵周婆子这条线,以及那封密信的内容,想办法‘不经意’地透露给二殿下那边的人知道。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我们追查孟夫人银钱时偶然发现的。”
      “明白。”李掌柜心领神会,这是要借二皇子的手,去碰慈云庵这个烫手山芋,同时也能看看父皇和二皇兄对此事的真实态度。

      “孟姑娘那边,加派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务必确保其安全。我担心,王氏狗急跳墙,或者老大那边,会有人对她不利。”尚书原最后吩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东家放心,已安排了最得力的人,孟府内外都有。”

      李掌柜退下后,静室重归寂静。尚书原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空。
      他轻轻摩挲着扇骨,眸色深不见底。

      正月二十四,晨。
      孟媛当众剽窃被捕、孟依梅便是“寻梅居士”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一夜之间烧遍了神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议。

      “听说了吗?孟尚书家那出真假千金的戏码,还有后续!那真千金是个草包,诗啊字啊都是偷假千金的!昨日在‘京华文荟’上被当众拆穿,让二皇子下令抓进大牢了!”
      “何止!那假千金孟依梅,原来就是近日名动京城的‘寻梅居士’!我的天,这藏得可够深的!难怪诗写得那般好!”
      “陛下之前还下旨赏赐过她呢!看来是早就知道内情了?这是给才女撑腰啊!”

      “孟尚书这脸可丢大了,治家不严,妻女如此不堪……我看他这官位,悬了。”
      “那孟依梅往后可了不得了,‘寻梅居士’的名头加上御前赏识,谁还敢小觑?只是这孟府,她怕是也待不长了吧?”
      流言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孟府门前车马稀少,往日巴结的官员也避之不及。

      孟其峰称病未去上朝,但弹劾他“治家无方、纵容妻女为恶、有负圣恩”的奏本,据说一早便雪片般飞向了皇帝的御案。

      倚梅院中,却异样地平静。孟依梅起身后,如常读书习字,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与她无关。
      送来的早膳比以往更加精致,刘姨娘亲自过来探望,言语间愈发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孟依梅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午后,她正在临摹一幅古帖,院外传来通报,道陈谔与王恪联袂来访,想见她。
      孟依梅略一沉吟,允了。在前厅相见,陈谔与王恪皆神色郑重,见到她,先行了平辈之礼。

      “孟姑娘,昨日之事,我等已然知晓。姑娘忍辱负重,终得昭雪,实乃文坛之幸,亦令吾等感佩。”陈谔率先开口,语气真诚。
      “陈公子过誉。依梅不过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孟依梅还礼。
      “姑娘不必自谦。”王恪道,“‘寻梅居士’诗才,我等早已心折。如今真相大白,更显姑娘品性高洁,才华卓绝。今日前来,一是为表达支持,二来,也是想告知姑娘,京中诸多文友,皆对姑娘遭遇义愤填膺,对孟媛母女所为不齿。清议滔滔,皆在姑娘一侧。若日后有何需要,或有人再行诬蔑构陷之事,我等必不坐视。”
      这是代表了清流士林的态度,是强有力的声援。孟依梅心中微暖,郑重谢过。

      三人又就诗文交谈片刻,陈、王二人方告辞离去。他们的到来和公开表态,无疑又给孟依梅增添了一层保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傍晚时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孟夫人王氏,在禁足中“突发急病”,昏迷不醒,孟尚书已连夜请了多位太医入府诊治,但情况似乎不妙。同时,京兆府那边传来风声,孟媛在狱中“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竟攀咬起孟依梅,说她那些诗稿是孟依梅“自愿赠送”,后又反悔诬陷,甚至还含糊提及慈云庵,说孟依梅与庵中尼姑“有旧”,行为不端云云。

      消息传到倚梅院,孟依梅冷笑。好一个“突发急病”,好一个“疯癫攀咬”!这分明是有人急了,想要“病遁”或“死遁”,并将水搅得更浑,甚至想将她拖入慈云庵那潭浑水!
      几乎同时,李掌柜通过特殊渠道递来密信,只有短短四句:“风雨欲来,紧闭门户,勿信流言,静观其变。”
      孟依梅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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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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