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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暮春三 ...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寻梅吟草》的发售大获成功,一时洛阳纸贵。“寻梅居士”诗名如日中天,连宫中都传阅其诗作。
      陈谔、王恪等人不遗余力地推崇,更让“居士”成为清流文士交口称赞的典范。
      而孟依梅作为“居士”唯一公开认可的“知音”与“诗友”,也水涨船高,时常收到一些雅集诗会的邀请,但她大多以“体弱”、“性喜清净”为由婉拒了。

      直到三月十五,一年一度的“京华文荟”即将召开。这是由礼部与翰林院牵头、京城各大书院协办的大型文化交流盛会,汇集诗词、歌舞、书画、经论等各类才艺展示与评比,堪称京城文坛一大盛事。
      以往,这只是士子学子和少数特许的官家千金展示才华的舞台。今年,因“寻梅居士”的横空出世,以及陛下对文事的倡导,规模更胜以往,且放宽了对“隐逸才俊”参与的限制。

      一封制作精美、盖着礼部与翰林院联合印章的请柬,送到了孟依梅手中,邀请“寻梅居士”莅临盛会,并参与“诗书画”三项的交流展示。请柬是直接送到孟府的,显然,她的“诗友”身份已为官方默认。
      几乎同时,孟媛也收到了一张帖子。孟尚书为了挽回声誉,也为了给这个不省心的女儿最后一次机会,动用了些关系,让孟媛以“尚书府千金”的身份参加“书画”类的交流。孟夫人虽被禁足,但暗中似乎也为孟媛做了不少“准备”。
      一场狭路相逢,在所难免。

      孟依梅本欲推辞,但尚书原派人递了话:“此会乃正名良机,亦是试探各方反应之镜。‘居士’当露面,但需做好万全准备。孟媛处,恐有动作,慎之。”
      她决定赴会。

      三月十五,京郊“萃文园”,百花初绽,彩旗招展,冠盖云集。宽阔的场地被划分为不同区域,诗词吟唱、歌舞表演、书画展示、经论辩难,同时进行,热闹非凡。往来者皆是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风度翩翩的文士学子,以及精心装扮的闺秀淑女。
      孟依梅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外罩一件宽大的灰鼠皮斗篷,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是持“寻梅居士”的特别请柬入场的,被引至一处相对僻静、但视野良好的独立席位,与那些呼朋引伴、高谈阔论的士人席位隔开些许距离,符合“隐逸”身份。她安静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她看到了被一众官家小姐簇拥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紧张的孟媛。
      孟媛今日显然精心准备,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洒金百蝶穿花裙,头戴赤金点翠冠,努力做出谈笑风生的模样,眼神却不时飘向书画展示区,那里悬挂着各地才俊送展的作品,其中就有署名“寻梅居士”的一幅行书诗轴和一幅水墨寒梅图,以及……署名“孟媛”的一幅小楷《洛神赋》和一幅工笔花鸟。

      孟依梅的目光在那幅“孟媛”的小楷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冷意。那字迹,分明是她两年前所书,被孟夫人“取”走后再无下文,没想到今日竟被孟媛拿来充作自己的作品,堂而皇之地挂在这里。
      她也看到了不远处主宾席上,端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居中是一位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乃是致仕的帝师、文坛泰斗周阁老,被请来担任今日的总评判。
      周阁老左侧,坐着二皇子尚明知,依旧是一副闲适风流的模样,正与旁边一位官员低声谈笑。
      而右侧……孟依梅的心微微一提,是尚书原。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神色沉静,目光偶尔掠过场中,看不出情绪。大皇子尚逆涯并未亲至,但派了府中长史前来。

      时辰到,盛会正式开始。丝竹悠扬,吟唱迭起,书画区前也围拢了不少品评之人。
      孟依梅起身,悄然走到自己那两幅作品前。诗轴写的是她近日新作的一首感怀长诗;水墨寒梅图意境孤峭。两幅作品前已聚集了不少人,啧啧称赞。

      “好字!好画!这‘寻梅居士’果然名不虚传,诗书画三绝啊!”
      “笔意纵横,气象开阔,绝无半分闺阁纤弱之气,当真是隐逸高士!”
      “听说居士今日也来了,不知能否有幸一见?”
      议论声传入耳中,孟依梅垂眸静立一旁,仿佛只是个普通观众。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刻意的娇笑传来,孟媛在一群小姐的陪伴下,也走到了这片区域。她先是故作矜持地在自己那两幅作品前停留片刻,接受着同伴们言不由衷的恭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寻梅居士”的作品,尤其在看到那幅笔力惊人的诗轴时,眼中嫉恨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媛妹妹,你这幅小楷真是工整秀丽,颇有卫夫人遗风呢!”一位小姐奉承道。
      “是啊,这工笔花鸟也是栩栩如生,妹妹真是多才多艺!”
      孟媛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寻梅居士”作品前越来越多的人群,又瞥见主宾席上几位皇子阁老似乎也在注目这边,心中那股不甘与邪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总能抢尽风头?凭什么孟依梅那个贱人能攀上这样的人?母亲说得对,定是这“居士”与孟依梅早有勾结!说不定就是孟依梅的情夫!否则怎会如此回护她?

      一个恶毒的念头再次滋生。上次当众指控不成,反而惹了一身骚。这次……她目光落在“寻梅居士”那幅诗轴下方的空白题签处,一个更隐蔽、也更阴损的主意浮上心头。
      她趁人不注意,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支极细的描金笔——这是她准备万一需要当场补笔时用的。
      她假意欣赏,挪到“寻梅居士”的诗轴侧面,背对着大多数人的视线,飞快地在那诗轴右下角一处不显眼的空白绢帛上,写下了两个蝇头小字:“孟媛”。

      她的动作极快,做完后立刻退开,心跳如鼓,却强作镇定。这样一来,这幅诗作便成了“孟媛”与“寻梅居士”合作,或至少是“孟媛”收藏、题跋的物件,既能沾上“寻梅居士”的光,又能在必要时反咬一口,说“居士”剽窃或模仿她的风格!反正笔迹细小,位置隐蔽,不易察觉,等发现时也已说不清楚。
      她自以为得计,嘴角刚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却在她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孟小姐,在我的诗轴上,私自题名,意欲何为?”

      孟媛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旁边、戴着风帽的青衣人,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正低头看着她刚刚动过手脚的地方。风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你、你胡说什么!谁动你的东西了!”孟媛矢口否认,声音却因心虚而尖利。
      “哦?”孟依梅缓缓抬起手,指向诗轴右下角那新鲜墨迹尚未全干的两个小字,“这‘孟媛’二字,墨色新润,笔迹娟秀,与孟小姐方才手中所执描金笔,倒是吻合。小姐可否解释一下,为何要在我‘寻梅居士’的诗作上,署上小姐的芳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主宾席上,周阁老皱起了眉,尚明知放下了茶杯,尚书原的目光也冷冷投来。
      孟媛的脸“唰”地白了,她没想到对方眼力如此之毒,动作如此之快!
      她慌乱地看向四周,看到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尤其看到主宾席上几位贵人的注视,巨大的恐慌和羞愤让她理智几乎崩溃。

      “你血口喷人!这、这分明是你自己写上去污蔑我的!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定是与孟依梅那贱人勾结,屡次三番陷害于我!”她口不择言,声音因激动而扭曲,猛地伸手,似乎想将诗轴上那两个字擦掉,或者想抓住眼前这个总给她带来厄运的“居士”问个清楚。
      她动作又急又猛,孟依梅下意识侧身一避。孟媛抓了个空,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一步,情急之下胡乱一抓,竟一把扯住了孟依梅斗篷的前襟和风帽边缘,用力一拽——
      “嗤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微声响。

      宽大的灰鼠皮斗篷被扯得向下滑落,连带那顶一直遮掩容貌的风帽也被扯歪,向后掀开!
      刹那间,一张清丽苍白、却因猝不及防的暴露而瞬间绷紧的脸,暴露在场。
      时间仿佛凝固了。

      孟媛保持着伸手抓扯的姿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到刻骨、也恨之入骨的脸,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骤然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孟……孟依梅?!”
      “是孟尚书家的那位养女?!”
      “寻梅居士……是孟依梅?!这、这怎么可能?!”
      “天啊!那孟媛之前指控‘居士’剽窃,岂不是……指控她自己的姐姐剽窃自己?!”
      “何止!孟媛自己的《咏梅集》,还有她今天这幅字……难道都是……”

      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瞬间席卷了整个书画区,并迅速向全场蔓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个青衣素颜的女子身上。
      孟依梅在斗篷被扯落的瞬间,心脏几乎停跳。但就在这一刹那,她看到了孟媛眼中那极致的惊恐和彻底的崩溃,她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最坏的已然发生,伪装已然撕破。也好。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滑落的斗篷拢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孟媛,声音清晰,响彻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场中:
      “不错,我便是‘寻梅居士’。孟媛,你还有何话说?”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孟媛天灵盖上。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指着孟依梅,语无伦次:“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是……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我!你偷我的诗!你冒充我!母亲!母亲救我!” 她已彻底崩溃,涕泪横流,状若疯癫。
      “偷你的诗?”孟依梅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孟媛,你《咏梅集》中‘冰雪林中著此身’,上元节污蔑我剽窃的‘灯火阑珊’意境,还有今日你拿来参评的这幅小楷《洛神赋》——你敢当着周阁老,当着在场所有文士才俊的面,再说一遍,这些,究竟是谁的笔墨?是谁的心血?!”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刀。

      孟媛被她气势所慑,又见周围所有人都用鄙夷、唾弃的目光看着她,主宾席上几位贵人更是面色沉凝,她终于彻底崩溃,捂着脸尖声哭嚎起来:“不是我!是母亲!是母亲让我这么做的!那些诗和字都是她给我的!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孟夫人!果然是她在背后操纵!

      孟依梅闭了闭眼,再睁开,她转向主宾席方向,对着周阁老和尚明知、尚书原等人的方向,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坚定:
      “民女孟依梅,今日斗胆,自揭身份,并非有意扰乱盛会。实是忍无可忍,不得不为自身心血,为文字清白,讨一个公道!孟媛与其母王氏,长期剽窃民女诗文墨宝,欺世盗名,牟取私利,更屡次构陷污蔑,欲置民女于绝境。今日当众捉贼捉赃,人证物证俱在,还请诸位大人,为文坛清正,为世间公道,主持正义!”
      她话音落下,场中一片肃然。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无数道目光看向孟依梅,已从最初的震惊,变为深深的同情与敬佩。
      周阁老捻须长叹,看向孟依梅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赞赏与怜悯,缓缓点头。
      尚明知摇着扇子,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早已消失,眼神冷冽。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平静无波、但眸光深沉的尚书原,又看了看场中瘫软如泥、丑态毕露的孟媛,以及那些神色各异的孟府随从和与孟家交好之人,心中已有决断。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皇子威仪,瞬间压下了全场的窃窃私语:
      “孟氏媛,剽窃他人诗文,欺世盗名,已属不端。更当众污蔑构陷,行为恶劣,有辱斯文,亦损及盛会清誉。来人——”
      他话音一落,早已侍立在不远处的几名皇家侍卫立刻上前。

      “将孟氏媛拿下,移送京兆府,依律究办!其参评作品,即刻撤下,以儆效尤!至于孟王氏涉嫌主谋、欺瞒等事,着京兆府并案详查!”
      “是!”侍卫领命,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在地、哭嚎不止的孟媛拖了起来。

      孟媛吓得魂飞魄散,杀猪般惨叫起来:“放开我!我是尚书千金!你们不能抓我!父亲!父亲救我!二殿下饶命!三殿下饶命啊!”
      她的哭喊声渐渐远去,被拖离了场地。场中一片寂静,众人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唏嘘感慨,亦有对孟依梅的深深侧目。

      尚明知处理完孟媛,目光转向场中的孟依梅,语气缓和了些:“孟氏依梅,你受委屈了。‘寻梅居士’诗才清越,人所共知。今日你能挺身而出,揭穿丑行,维护诗文正道,实属难得。陛下向来爱才重道,此事,自有公论。”
      这便是表态,皇家认可“寻梅居士”的才华与今日之举,孟依梅的委屈,朝廷会管。

      孟依梅再次躬身:“民女谢过二殿下,谢过周阁老,谢过诸位大人明察。”
      尚明知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坐回座位,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盛会经此风波,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但很快,在主办者的引导下,交流展示继续进行。只是,“寻梅居士”便是孟依梅,以及孟媛剽窃被捕的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萃文园”,也必将以更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京城。
      孟依梅没有立刻离开。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主宾席。尚书原依旧端坐那里,神色沉静,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但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他似乎几不可查地,对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似乎……又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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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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