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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
      连续数日的晴好天气,让积雪消融殆尽,只余檐角背阴处些许顽固的冰凌。
      孟依梅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她如往常一样起身,洗漱,今日送膳的却不是那个沉默的陌生婆子,而是刘姨娘身边一个面相和善、约莫三十许的媳妇子,手里提着个双层食盒。

      “依梅姑娘安好。”媳妇子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打开,端出几样热气腾腾、精致可口的小菜,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还有两碟小巧的点心。
      “姨娘吩咐了,说姑娘身子单薄,需得好生调养。日后姑娘的膳食,都由小厨房单做,姑娘想吃什么,或有什么忌口,尽管告诉奴婢就是。”
      孟依梅看着这与前几日天差地别的待遇,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她面上不露,只淡淡道了谢。用膳时,媳妇子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手脚勤快地收拾起屋子来,边收拾边似随意地道:“姑娘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姨娘说了,姑娘整日闷在屋里也无益,若是愿意,可去园子里走走,或是……出府去街上逛逛,散散心也是好的。只是需得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出府?孟依梅执勺的手微微一顿。这“释放”来得如此突然,甚至允许她出府?
      “多谢姨娘好意。只是我并无甚想去之处。”她谨慎地回答。
      “姑娘不必客气。老爷昨日也吩咐了,说姑娘大了,总关在院子里也不好。”媳妇子笑道,将一叠干净衣物放在床头,“这是姨娘让人新裁的春衣,姑娘试试合不合身。若想出府,从后角门走便是,守门的张伯得了吩咐,不会拦姑娘的。”
      孟依梅心中疑窦更深,但不再多问,只默默用完了早膳。媳妇子收拾妥当,提着食盒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孟依梅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出府……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她被关了太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渴望着外面的空气。
      犹豫片刻,她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颜色素净的衣裙,依旧是那件灰鼠皮斗篷。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将必要的银钱和那根银簪贴身藏好。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门口,那两个看守的仆妇果然不见了。她一路行去,遇到的丫鬟仆役,虽仍有目光打量,但不再有之前的监视与冷漠,反而多了几分小心和探究。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后角门。
      守门的张伯果然没有阻拦,见她出来,甚至还微微躬了躬身:“姑娘出门?早些回来。”

      孟依梅点点头,踏出了孟府的后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市井隐约的喧嚣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恍惚。这是自腊月十五被“留”下后,她第一次无人监视的“自由”出行。
      她不知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在巷弄间走了一段,避开主街的喧嚣。街上行人不少,年节气氛未散,许多店铺已重新开张,叫卖声、交谈声、车马声交织。
      她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丫鬟陪同,这让她显得格外突兀,也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她拉低了风帽,加快脚步。
      不知不觉,脚步有了自己的方向。当她抬头时,发现已站在了朱雀大街上,前方不远处,正是“翰墨轩”那熟悉的匾额。
      她犹豫了一下。此刻进去,是否合适?但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翰墨轩内客人不多,李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如常,笑着迎了出来:“姑娘来了,快请进。今日想看看什么书?”
      “我……随便看看。”孟依梅低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李掌柜会意,压低声音:“东家在楼上。姑娘自便。”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再多言,退回柜台后,仿佛她只是个寻常客人。
      孟依梅定了定神,踏上楼梯。二楼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并非尚书原一人。
      她脚步微顿,正犹豫是否要离开,门内尚书原的声音已清晰传来,带着一丝冷意:“……皇兄此言差矣。翰墨轩刊印诗文,合乎法度。‘寻梅居士’才学如何,有目共睹,非我一人可左右。孟家内宅不修,女眷失德,乃其自家之事,与我何干?与翰墨轩何干?”
      皇兄?

      另一个略显低沉严肃的男声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三弟!你还要装到几时?孟其峰是我的人!你借那什么‘居士’由头,挑动清流,让他在朝中难堪,损的是我的颜面!父皇近日对我已多有不满,你此时搅浑水,究竟意欲何为?莫非真以为,凭这小小书肆,便能翻了天去?”
      果然是大皇子!孟依梅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尚书原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皇兄言重了。臣弟不过一介闲散皇子,经营书肆只为消遣,何来‘翻天’之能?孟尚书若行得正坐得直,何惧清流议论?至于父皇心意,大哥当比臣弟更清楚,何须问我?若无他事,臣弟还要核对账目,大哥请自便。”
      “你!” 尚逆涯显然被他的态度激怒,却又似乎有所顾忌,强压着火气,冷声道,“好,好得很!老三,你记住今日的话。这潭水,你既然趟了,就别想轻易抽身。那‘寻梅居士’,还有孟家那个养女,你最好看牢了。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事…… 休怪我不顾兄弟情分!”
      “皇兄慢走,不送。” 尚书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向门口而来。孟依梅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
      静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尚逆涯沉着脸走了出来,一身亲王常服,威仪迫人。他目光如电,瞬间扫到站在楼梯口的孟依梅,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审视与狐疑。
      孟依梅慌忙低下头,侧身让开道路,心脏狂跳。

      尚逆涯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下楼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孟依梅站在原地,背脊出了一层冷汗。直到尚书原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才唤回她的神智。
      “进来吧,杵在那里做什么。”

      孟依梅深吸一口气,走进静室,反手关上门。尚书原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那柄折扇,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与大皇子的对峙从未发生。
      “东家……” 孟依梅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听到了?” 尚书原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不必惊慌。他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
      “听到了?” 尚书原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不必惊慌。他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

      孟依梅却僵在原地,没有动。方才门内那短短几句对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三弟!”
      “大哥此言差矣……”
      “老三,你还要装到几时?”
      老三?皇兄?
      尚书原……是皇子?当朝三皇子?!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灌顶,让她瞬间四肢冰凉,头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常服、神色疏淡的年轻男子,这张熟悉的、总是带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笑意的脸,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令人心悸。
      尚书原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随即神色恢复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淡了些。
      他再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还缓和了一点:“坐下说话。把你刚才听到的话忘掉。你以前如何待我,今后……照旧便是。”

      孟依梅被他的话语拉回些许神智,但心绪依旧剧烈翻腾。她勉强挪动脚步,走到椅子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着尚书原,依着记忆中模糊的宫廷礼仪,就要屈膝下拜。
      “孟依梅。” 尚书原的声音微沉,打断了她下拜的动作,“我说了,坐下。你若此刻跪我,便是将‘寻梅居士’也一并跪了。往后出门,是否要人人向你行跪拜大礼,口称‘居士’?”

      他这话带着一丝罕见的锐利,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孟依梅。
      她动作僵住,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尚书原。他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皇子的威压,就像之前无数次在静室中商讨事情时一样。

      “我……” 她喉咙干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多说,我明白。” 尚书原似乎叹了口气,很轻,“隐瞒身份,并非有意欺你。皇子身份在外多有不便,开这书肆亦是私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此前不告知,是觉得无需提及,亦是为了……彼此方便。”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如今你既已知晓,便当知晓。但于我而言,你先是‘寻梅居士’的合作者,是孟依梅,然后才是其他。在这翰墨轩内,在关于诗文、关于孟府之事上,你我依旧如从前。你可明白?”

      孟依梅混乱的思绪渐渐被这番话梳理出一条脉络。巨大的震惊过后,理智开始回笼。
      尚书原是皇子,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但无论他是何身份,他之前给予的帮助是真实的,他们签订的契约是有效的,他们共同的目标也并未改变。
      她需要时间消化,但此刻没有太多时间允许她犹豫徘徊。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言在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东家。我明白了。”
      尚书原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放松,点了点头,将之前倒给她的那杯茶又往前推了推:“茶要凉了。”

      孟依梅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透过指尖传来暖意,让她冰冷的指尖稍稍回暖。
      她小口抿了一下,清苦的茶香在口中弥漫,也让她纷乱的心神进一步安定。

      “大殿下他……似乎很恼怒。” 她将话题引回之前,也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会不会对你不利?对翰墨轩不利?”
      “恼怒是必然的。” 尚书原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分析,“孟其峰是他得用的助力之一,孟家出丑,他脸上无光。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自然能猜到几分。但他此刻更该担心的,是父皇的态度,是如何稳住朝中局面,而不是来我这书肆发难。今日来,不过是试探兼警告罢了。”
      他看了她一眼:“至于不利……他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对一位皇子、尤其是一位在皇帝面前‘刚刚’得到夸赞的皇子直接动手。但对翰墨轩的生意,或是对‘寻梅居士’的声名,暗地里使些绊子,却是可能的。所以,诗集发售在即,需更加谨慎。”

      孟依梅了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倒是你,” 尚书原将话题转回她身上,“怎么出来了?孟府那边……” 他似乎完全不受方才身份揭露的影响,依旧专注于正事。

      孟依梅也努力摒除杂念,将今早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尚书原静静听着,指尖习惯性地轻敲着扇骨:“孟其峰动作倒快。禁足王氏,让刘姨娘示好,放松对你的看管,这是急于撇清,也是想稳住你,或者说,稳住‘寻梅居士’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他倒是懂得取舍。”

      “父亲他……似乎对‘寻梅居士’颇为忌惮,或者说,对……对可能牵扯的势力,有所顾忌。”
      “不是顾忌我,是顾忌父皇可能的态度,以及清流的议论。” 尚书原纠正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寻梅吟草》样本已出,三日后正式发售。陈谔、王恪等人我已送了样书,反响不错。届时诗集面世, ‘寻梅居士’之名将更上层楼。孟其峰此时若再对你不利,或对‘居士’污名化,便是与整个文坛清议为敌,他担不起这个名声。”

      他看着她:“所以,你如今在孟府的处境,会比之前安全许多。但并非高枕无忧。王氏虽被禁足,其恨难消。孟媛跋扈愚蠢,但其心歹毒。孟其峰的态度基于利害,一旦局势有变,难保不会反复。你仍需谨慎。”
      “我明白。” 孟依梅点头。
      她想起那枚蜡丸,从袖中取出,双手递上:“此物……多谢东家。如今情形暂缓,物归原主。”

      尚书原看了一眼,并未接过,语气不容拒绝:“留着。我说过,此物予你,便是你的。或许日后还有用得着的时候。孟府并非铜墙铁壁,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与我是何人无关。”
      他再次强调了“与我是何人无关”。孟依梅犹豫一瞬,不再推辞,默默收回。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尚书原问。
      孟依梅思索片刻,道:“父亲允我出府,刘姨娘也示好。我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偶尔出来走动,一来不至与外界隔绝,二来……” 她抬眼,目光已恢复清明与坚定,“东家之前说,在查王氏的银钱往来和慈云庵之事。我虽在府中难以直接查探,但或许能从刘姨娘,或是其他下人那里,听到些零碎消息。若有可疑之处,或可告知东家。”

      尚书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速度很快,但语气依旧平稳:“可以。但务必小心,切勿主动打听,只留心日常闲谈即可。刘姨娘此人,并非简单角色,她示好于你,未必没有自己的算计,莫要轻易交心。”

      “是。” 孟依梅记下,又问道,“那慈云庵……东家可查到更多?”
      尚书原神色微凝:“有些眉目,但还不明朗。慈云庵近期多了两个面生的妇人,形迹可疑。王氏年前以供奉为名挪用的银钱,有一半未入庵中账目。此外……”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提醒,“庵中可能有其他被‘安置’的女子,且与某位‘贵人’有关。此事牵连可能不小,你心中有数即可,暂时不要深究,也莫要对外提及。”

      “贵人”…… 孟依梅心中一凛。能让尚书原称为“贵人”,且与慈云庵这种地方关联的,绝非寻常。
      她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窗外日头渐高。
      “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 尚书原起身,“初次‘自由’出行,不宜在外过久,以免惹人注意。日后若想来,避开人多眼杂的时辰便可。”
      “是。” 孟依梅也起身,戴上风帽。她迟疑了一瞬,还是道:“东家,大殿下那边……”
      “我自有分寸。” 尚书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只需顾好自己。记住,你现在是‘寻梅居士’的诗友,是孟尚书的养女,其他的,与你无关,也……不必多想。”
      孟依梅听懂了。

      “是。” 她低声应下,不再多言,福身一礼,转身下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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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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