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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夜—— ...

  •   夜——
      孟其峰的书房灯火通明,比前两日更添了几分压抑的凝重。白日王恪、陈谔登门“品鉴诗稿”一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其峰脸上,也彻底打乱了他的方寸。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孟夫人一人。

      “砰!” 孟其峰一掌拍在黄花梨木的书桌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他额角青筋隐现,指着垂首不语的孟夫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发颤:“你……你告诉我,那‘寻梅居士’,到底是谁?!”
      孟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一哆嗦,勉强道:“老爷,妾身、妾身怎会知道那等藏头露尾之人……”

      “你不知道?”孟其峰打断她,从桌上抓起一叠账册样的东西,狠狠摔在孟夫人脚边,“那这些呢?!你每月从公中、从你嫁妆铺子里,额外支取的那一笔笔银子,都到哪里去了?!‘枕霞阁’、‘翰墨轩’……这些书肆的进项,为何有一半以上,走的是你陪房私下开的杂货铺的账?!还有慈云庵!你年前以‘供奉’为名挪用的三百两银子,为何静慧师太那边只收到一百五十两?剩下的呢?!”
      账册散开,里面用朱笔勾画了不少条目,旁边还附着简单的调查记录。显然是孟其峰今日被王恪、陈谔刺激后,惊怒交加,不顾体面,动用了些非常手段,紧急盘查内账,竟真让他查出了不少蹊跷之处。

      孟夫人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颤声道:“老爷……老爷您听我解释,这些银子……有些是贴补了娘家,有些是……是打点人情往来,慈云庵那边,许是下面人办事不力,克扣了……”
      “贴补娘家?打点人情?”孟其峰怒极反笑,“你娘家兄长上月才因亏空被罢职,等着我疏通,哪来的闲钱让你贴补?打点人情?打点到书肆去了?还专挑刊印‘寻梅居士’和媛儿诗稿的书肆?!”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王氏,你是不是觉得我孟其峰是傻子?!是不是觉得你那些借着媛儿诗名,偷梁换柱、倒卖文墨、中饱私囊的勾当,永远没人知道?!”

      “老爷!我没有!”孟夫人尖叫起来,涕泪横流,“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媛儿的前程!那些诗稿……那些诗稿是我花了大价钱,托人从各处搜罗来,精心润色,才给媛儿扬名的!没有名声,媛儿如何在京中立足?如何说一门好亲事?那些银子……那些银子是不得不花的打点啊老爷!”
      “托人搜罗?精心润色?”孟其峰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眼神更冷,“托的什么人?润的什么色?王恪和陈谔今日拿来的‘寻梅居士’诗稿,与媛儿《咏梅集》中最佳的那几首,神韵何其相似!而‘寻梅居士’诗作问世更早!你告诉我,是寻梅居士剽窃了媛儿,还是媛儿——或者说,是你——早就剽窃了别人的东西,拿来充作媛儿的才名,好去换银子、换名声?!”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孟夫人心底。她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掩面痛哭,却不敢再辩驳。
      孟其峰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书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原来如此!原来他孟家所谓“才女”的名声,他夫人近半年来格外“宽裕”的手面,他养女近日反常的“不合作”与可能的外逃…… 这一切,竟都源于一桩可耻的、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剽窃与欺瞒!
      而这一切,如今被王恪、陈谔,甚至可能被陛下,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孟其峰半生谨小慎微,苦心经营的官声、家声,竟毁在了自己妻子这愚蠢又贪婪的算计里!

      “你好……你好得很!”孟其峰指着孟夫人,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与厌恶,“从今日起,你就在自己院里‘养病’,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中馈之事,暂由刘姨娘代管。媛儿那里,我会告诉她,她母亲‘病重’,需要静养,让她也安分些!至于倚梅院……”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愧疚、权衡,最后化为一种冰冷的决断,“她既然能与王恪、陈谔搭上话,能让‘寻梅居士’的诗稿送到我面前…… 看来,是我小看了她,也……亏待了她。”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如丧考妣的孟夫人,对外扬声道:“来人!”

      管家战战兢兢地进来。

      “送夫人回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夫人‘静养’。”孟其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去倚梅院,告诉……依梅姑娘,明日巳时,来我书房一趟。”

      同一时刻,倚梅院。
      孟依梅对主院发生的激烈冲突一无所知。晚膳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婆子送来,菜色却似乎比前两日略好了一些。她依旧小心检查后才用。
      饭后,她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翻阅一本枯燥的《女诫》,院门忽然又被敲响。

      “谁?”她警觉地问。
      “是我,刘嬷嬷。”门外是看守仆妇之一的声音,语气却少了前两日的生硬,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讨好,“姑娘,管家传老爷的话,请姑娘明日巳时,到老爷书房一趟。”
      孟依梅心中一震。孟尚书要见她?是福是祸?
      “知道了。有劳嬷嬷。”她力持镇定地应下。

      门外脚步声离去。孟依梅放下书。孟尚书此时召见,绝不仅仅是训话那么简单。
      联想到白日王、陈二人的来访,莫非……孟尚书查到了什么?或者,迫于压力,要改变对她的态度?

      她思忖良久,将几种可能的情况和对策在脑中过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藏的银簪,才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准备应对明日的未知。

      翰墨轩,二楼静室。
      烛光下,尚书原正听着两名属下的汇报。一人负责查探孟夫人陪房钱账,另一人盯着慈云庵。
      “东家,查清楚了。孟夫人身边那个姓周的陪房,她的儿子在城南开了一间不大的杂货铺,生意平平,但近半年来,账上却常有数十两至上百两不明来路的银钱进出,时间与‘枕霞阁’、‘翰墨轩’等书肆支付孟府诗稿润笔的日期大致吻合。另外,这周婆子每隔一月左右,会去一趟西城‘利通’银楼,似是兑换银票或熔铸金银,数额不大,但很规律。” 负责钱账的属下禀报。

      “利通银楼……” 尚书原指尖轻敲桌面,“那是老字号,背景干净,但分号多,账目杂。继续盯,看这些银钱最终流向何处。尤其是,与孟尚书在朝中的‘应酬’,或者大皇子那边的人,有无间接关联。”
      “是。”

      另一人接着禀报:“慈云庵那边,静慧师太这几日并无异动,但庵中多了两个面生的妇人,说是投亲的远房寡妇,暂时挂单,但手脚麻利,不像寻常村妇,倒像是在后巷监视庵门出入之人。另外,属下买通了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尼姑,她说年前孟夫人陪房送来那笔银子时,她无意中听到师太与心腹尼姑低语,提到‘……那位贵人要得急,这次需万无一失……’ 具体指什么,小尼姑没听清。”
      “贵人?万无一失?” 尚书原眸光一凝。孟夫人一个内宅妇人,能称得上“贵人”的,无非是孟其峰,或是她娘家、她想要攀附的更高门第。但结合银钱流向不明,以及“慈云庵”这个特殊地点……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那两位面生的妇人,查过来历吗?”

      “正在查,但她们很少出庵,与外界接触也少,暂时没有头绪。”
      “继续盯,尤其注意她们与孟府,或与其他什么府邸有无暗中联系。还有,设法弄清楚,慈云庵近年来,是否真的‘安置’过其他身份特殊的女子,特别是与孟夫人或她口中‘贵人’有关的。” 尚书原沉声吩咐。
      “是。”

      两名属下退下。李掌柜轻手轻脚进来,奉上新茶,低声道:“东家,孟姑娘的诗集样本已经印出来了,您过目。” 说着,递上一本装帧清雅、墨香犹存的小册,封面上是“寻梅吟草”四个清峻的字,下方落款“寻梅居士”。
      尚书原接过,翻开。首页便是那首《青玉案·上元》,墨色饱满,字迹清晰,力透纸背的气韵扑面而来。
      他逐页看去,将孟依梅这几个月来被窃取、以及后来新作的诗文尽数收录,编排有序,注解精当。

      “不错。”他合上册子,“加紧刊印,第一批先印五百册。放出消息,三日后,翰墨轩正式发售‘寻梅吟草’。另外,以我的名义,给陈谔、王恪,以及几位素有文望又欣赏此诗的清流官员府上,各送一册样本,附上拜帖,言辞恳切些,请其‘雅正’。”
      “明白。”李掌柜应下,又道,“东家,孟府那边……我们的人回报,孟尚书今夜在书房大发雷霆,似乎查账查出了什么,孟夫人被勒令禁足,中馈也换了人。另外,孟尚书传话,明日要单独见孟姑娘。”

      尚书原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孟其峰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狠。看来王恪、陈谔的登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逼得孟其峰不得不清理门户,以图自保。

      “知道了。” 尚书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本“寻梅吟草”上,“让我们的人继续留意孟府动静,尤其是明日孟尚书与孟姑娘的谈话。若有异常,立刻来报。另外……”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张极简的短笺,只有八个字:“诗集已成,静候佳音。” 他将短笺封入一枚中空的蜡丸,递给李掌柜:“想办法,明日一早,送到孟姑娘手中。务必小心。”
      “是,东家放心。”

      正月十九,巳时。
      孟依梅换上了一身颜色稍鲜亮些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跟着前来引路的管家,穿过一道道回廊,向着孟尚书的外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管家躬身退下。孟依梅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进来。” 里面传来孟尚书略显低沉的声音。
      孟依梅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关上门。书房内陈设古雅,书卷气浓郁,孟尚书端坐在巨大的书案之后,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正打量着她。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谢父亲。” 孟依梅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顺却不卑微。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墙角铜漏滴滴答答的水声。

      半晌,孟尚书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梅,你入我孟府,有十八年了吧?”
      “是,父亲。到今年腊月,便满十八年整。” 孟依梅垂眸答道。
      “十八年……” 孟尚书重复了一句,目光复杂,“这十八年,孟府待你如何?”
      孟依梅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孟尚书,声音清晰而稳定:“父亲与母亲对依梅有养育之恩,供我衣食,教我识字,恩同再造。依梅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她只提“养育之恩”、“供衣食”、“教识字”,对孟夫人近年的所作所为、对孟媛归来后的种种,只字不提,但其中的界限,已然划清。

      孟尚书显然听懂了。他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你母亲她……近日身子不适,需静养一段时日。府中中馈,暂由刘姨娘打理。你日后若有什么短缺,或是不便之处,可直接让丫鬟告知刘姨娘,或……来告诉我。”
      孟依梅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恭顺:“是,女儿记下了。愿母亲早日康复。”

      又是一阵沉默。孟尚书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他拿起书案上放着的一册书——正是翰墨轩刊印的“寻梅居士”诗页散集,其中包含了上元词——轻轻推到案边。
      “这‘寻梅居士’的诗文,你怎么看?” 他目光紧紧盯着孟依梅。
      孟依梅看着那册眼熟的诗集,她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捧起那册诗集,翻到上元词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孟尚书,道:“父亲,此人才情高绝,心性坚韧,诗文之中,有风骨,有血性,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与孤愤。女儿读其诗,如见其人,如感其心。剽窃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对其心血与品格的侮辱。”
      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儿听闻,此人的诗集,不日将由翰墨轩正式刊行,名为《寻梅吟草》。京中如王公子、陈公子等许多真正懂诗、爱才之人,皆在翘首以盼。女儿相信,珠玉之光,必不会被尘土永远掩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文坛自有公论,人心自有明镜。”

      孟尚书看着她坚定的眼眸,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话语,心中震撼莫名。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目的养女?这分明是一个胸有丘壑、言辞锋利的才女!王恪、陈谔对她的赞赏,看来并非全然是看在那“寻梅居士”的面子上。
      他忽然想起,这十八年来,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养女。他只当她安静、顺从、有些才气,是媛儿归来后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麻烦”。却从未想过,在那安静顺从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锋芒与韧性,又经历了怎样的委屈与不甘。

      孟尚书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他靠向椅背,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好好待在院里,缺什么就跟刘姨娘说。至于诗文……你喜欢,便看看,但莫要太过劳神。去吧。”
      孟依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躬身行礼:“是,女儿告退。父亲也请保重身体。”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外阳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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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校园文《造梦——双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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