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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一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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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孟依梅都被关在院中,不得外出。送饭的婆子每日准时出现,放下食盒即走,从不与她交谈。院门口那两个仆妇轮班值守,像两尊石像。
她尝试过在正午阳光好时,在院中略作走动,那两个仆妇的目光便如影随形,带着毫不掩饰的监视。
她表现得异常安静顺从,每日大部分时间待在屋内,或静坐,或看书,偶尔在窗前站一会儿,望着那株老梅。
孟夫人不会一直关着她。要么,外界压力迫使孟府放松管制;要么,孟夫人在谋划更阴毒的后招。
正月十八,下午。
孟依梅正临窗而立,忽然听到前院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陌生的车马声,还有管家的高声迎客。
她凝神细听,隐约听到“王侍郎”、“陈公子”等字眼。
王侍郎?陈公子?莫非是……王恪和陈谔?
她不敢确定,也无法出去查看,只能焦灼地等待着。喧哗声持续了约莫两刻钟,才渐渐平息。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将暮,院门忽然被敲响。不是送饭的时辰。
孟依梅警觉地走到门边:“谁?”
“是我,玉簪。”门外传来玉簪的声音,比前几日似乎客气了些,“依梅姑娘,老爷和夫人请姑娘到前厅去一趟。”
老爷和夫人一起请?孟依梅心中警铃大作。
“不知父亲母亲唤依梅何事?”她力持镇定地问。
“姑娘去了便知。是……有客来访,想见见姑娘。”玉簪道,语气有些古怪。
客?想见她?孟依梅心中疑云更甚。
她知道无法拒绝,只得道:“请稍候,容我整理仪容。”
她快速回身,将身上半旧的衣裙抚平,重新抿了抿鬓发,又将那枚银簪握在掌心藏于袖中,深吸一口气,才拉开房门。
门外除了玉簪,还有那两个仆妇。玉簪看了她一眼,道:“姑娘请随我来。”
孟依梅跟着玉簪,第一次在“软禁”后走出了倚梅院。那两个仆妇并未跟随,但一路行去,她能感觉到暗处仍有目光注视。前厅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厅内灯火通明。孟尚书端坐主位,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似乎强压着情绪。孟夫人坐在下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僵硬笑容和隐隐不安的神色。
而客位上,坐着两位年轻男子。一人身着锦袍,眉宇间带着世家子的矜贵,正是王恪。另一人青衫儒雅,目光清正,是那日在茶楼见过的陈谔。
孟依梅步入厅中,垂首敛衽:“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起来吧。”孟尚书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这两位是王侍郎府的公子,和陈御史府的公子。他们……有些话想问你。”
王恪与陈谔对视一眼。陈谔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孟姑娘,冒昧打扰。在下陈谔,与王兄今日前来,是为‘寻梅居士’之事。”
孟依梅指尖一颤,强自镇定:“陈公子请讲。只是……小女子久居深闺,对外间诗文之事,不甚了了。‘寻梅居士’之名,亦是近日偶然听闻,恐难解公子之惑。”
孟夫人在一旁连忙道:“是啊,陈公子,小女自幼体弱,不大出门,对文墨之事也只是略知皮毛,恐怕……”
“孟夫人不必过谦。”王恪开口,打断了孟夫人的话,目光却看向孟尚书,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孟尚书诗书传家,家风清正,我等早有耳闻。只是近日,关于贵府与‘寻梅居士’之间,颇有些流言蜚语。尤其上元夜,令嫒孟媛小姐当街指斥‘寻梅居士’剽窃,言辞激烈,引人侧目。事后又闻孟小姐‘突发急病’,闭门不出。而‘寻梅居士’自那夜后,亦杳无音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孟夫人和神情紧绷的孟尚书,最后落在低着头的孟依梅身上,缓缓道:“我与陈兄,以及京中不少文友,对‘寻梅居士’才华极为钦佩,不忍见其蒙受不白之冤,亦不愿见其因畏惧权势而隐匿山林,致使文坛失一明珠。故而今日特来拜访,一是想向孟尚书、孟夫人澄清,流言无稽,当止于智者;二来……”
他看向孟依梅,语气郑重了些:“闻听孟府还有一位养在深闺、通晓文墨的依梅姑娘。我等冒昧,想请姑娘品鉴一番‘寻梅居士’的诗稿,尤其是上元新作。姑娘亦是闺阁才女,或能以女儿家心思,解读其中深意,亦可知我等推崇,并非虚妄。不知姑娘……可愿一观?”
说着,陈谔从袖中取出几页折叠整齐的纸笺,正是“寻梅居士”的诗稿,包括那首《青玉案·上元》。
孟尚书和孟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们没想到,王恪和陈谔会如此直接地上门,更没想到他们会提出让孟依梅“品鉴诗稿”!这简直就是将他们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可偏偏,对方理由冠冕堂皇,态度看似客气实则强硬,背后站着王侍郎和陈御史,甚至可能代表了清流一脉的某种态度,他们根本无法强硬拒绝!
孟依梅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明白了王、陈二人的用意。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一次在孟尚书和孟夫人面前,光明正大接触“自己”诗作,甚至为其“辩护”的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王恪和陈谔,声音平稳,道:“二位公子厚爱,依梅愧不敢当。‘才女’之称,实不敢当。不过,既蒙二位公子不弃,依梅……愿竭尽鄙陋,一试品读。”
说着,她起身,双手接过了陈谔递来的诗稿。
展开,她强压着心中的激荡,目光缓缓扫过诗行,仿佛真的是第一次细读。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孟依梅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竟似有隐约水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是对诗文最真实的共鸣:“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身恰似临渊木,心向孤光久自持……”
她念着,顿了顿,看向王恪和陈谔,轻声道:“居士此作,托物言志,寄慨遥深。字里行间,孤高自许,却无怨怼;身处繁华,心向孤光。非有大胸怀、大坚韧、大委屈者,不能道出。剽窃之说……” 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绝无可能。此等诗文,乃心血凝成,魂魄所系,岂是模仿可得其神髓万一?孟媛妹妹那日…… 定是误会了。”
她这番话,不仅品评了诗文,更直接为“寻梅居士”辩白。最后,还轻描淡写地将孟媛的指控定性为“误会”,给了孟尚书和孟夫人一个台阶,却也坐实了孟媛当日是胡闹。
王恪与陈谔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赞许与了然。这位孟依梅姑娘,果然不凡。
孟尚书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孟夫人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发一言。
陈谔收回诗稿,对孟依梅郑重一揖:“姑娘高见,与吾等心有戚戚焉。此番品鉴,足见姑娘慧眼兰心。‘寻梅居士’得知世间尚有如姑娘这般知音,必感欣慰。今日打扰,告辞。”
王恪也起身,对孟尚书拱手:“孟尚书,晚辈告辞。流言止于智者,还望尚书明鉴。”
孟尚书只得强打精神,起身相送。
待王、陈二人离去,厅内只剩下孟家三人。气氛凝重得可怕。
孟尚书目光复杂地看了孟依梅一眼,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回去歇着吧。近日……便在院中好生将养,无事不要出来走动了。”
依旧是软禁。
孟依梅垂首:“是,女儿告退。”
她转身退出前厅,一步步走回倚梅院。
只听背后,是孟尚书压抑的怒斥和孟夫人低低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