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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落骸出 水落骸出 ...


  •   黑色的镇水刀,拖曳着一道不祥的暗流,笔直射向那块疯狂蠕动的人脸黑石。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黑石表面的刹那,包裹着小莲的金红光芒,也压缩到了极致,然后,无声地炸开。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扭曲了。

      我“看”到镇水刀上那个“镇”字,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刀身如同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狠狠贯入黑石正中!不是刺穿,更像是融化了进去。

      黑石表面那无数扭曲哀嚎的人脸,齐齐发出一声直达灵魂深处的尖啸!啸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怨毒,以及……一丝奇异的、即将解脱的痛苦。紧接着,所有的纹路疯狂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柄没入大半的镇水刀。

      同时,炸开的金红光芒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丝,如同有生命的触手,顺着镇水刀刺入的裂口,蜂拥钻入黑石内部!每一道光丝,都精准地缠绕、连接上黑石内部那些代表着不同怨魂、不同恶念的“脉络”。

      小莲的身影在光芒爆发的中心显现出来。她悬浮在水中,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手中的“同心莲”玉簪,从簪头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那裂痕中,流淌出的不再是光芒,而是一种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淌,又蜿蜒着,与那些钻入黑石的金红光丝连接在一起。

      她不再是单纯的“祭品”或“钥匙”,而成了连接玉簪净化之力、自身全阴八字引来的黑石邪力、以及此刻正疯狂涌入黑石的无数怨念的……中转站与净化核心。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在这恐怖的能量对冲中瓦解。

      而被精神冲击折磨得近乎疯狂的赵世文,此刻也被这剧变吸引。他抱着头,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那块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黑石,以及黑石前悬浮的小莲。他脸上的惊恐,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贪婪和某种血脉中的躁动取代。

      “是它……是它!爷爷说的……真正的‘水府遗珍’!能改天换命的宝贝!”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竟暂时压过了灵魂中的痛苦,挣扎着,四肢并用,如同水鬼般,朝着黑石、朝着小莲的方向爬去。“我的!是我的!赵家的!用她的魂……用簪子……就能拿到……”

      他似乎认为,这是黑石“认主”的前兆,是他赵家血脉等待了两代的机缘!

      然而,他刚靠近骸骨祭坛边缘,异变再生。

      那无数道连接着小莲与黑石的金红光丝,其中几根猛地一颤,仿佛嗅到了更“可口”或者更“匹配”的目标,倏地分出数缕,如同灵活的毒蛇,瞬间缠上了赵世文!

      赵世文身体骤然僵直。这一次,不再是精神冲击的痛苦,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被抽取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体内的热量、精力,甚至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生命本源的东西,正顺着那几根光丝,飞速流向黑石,流向小莲,最终汇入那柄镇水刀与黑石对抗的漩涡中心!

      “不!不!怎么回事?!我是赵家血脉!是来继承的!不是祭品!放开我!” 他心中疯狂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如同水底陈年的树皮。他眼中那最后的贪婪与疯狂,终于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他成了这邪异能量场的又一燃料,而且,由于他那源自赵家祖辈的、与这黑石隐隐相连的“血脉”和“因果”,他提供的“燃料”,远比那些散落骸骨生前的主人们,更加“高效”,更加“对口”。

      黑石内部的漩涡旋转得更快了,颜色也变得更加混沌,金红、暗黑、以及从赵世文身上抽取而来的灰败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不断膨胀、极不稳定的能量球体。镇水刀在球体中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刀身上的“镇”字血光,竟开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小莲身体的颤抖达到了顶点,玉簪上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簪体,眼看就要彻底碎裂。一旦玉簪彻底破碎,不仅她这个“中转站”会瞬间崩溃,那失去束缚和引导的、混合了玉簪净化力、黑石邪力、无数怨念以及赵世文生命力的狂暴能量,将在这封闭的水下空间彻底爆发!我们都将在瞬间被撕碎、湮灭,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波及整个江段的灾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哗啦……”

      一阵奇异的水流声,从我们来的方向,那条狭窄水道中传来。那声音,不像是自然的水流,更像是……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涉水而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水道出口。

      是三爷!

      他还没死!

      但他的样子,几乎已经不成人形。左臂已经完全被浓稠如墨、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翻滚的黑气吞噬,那黑气甚至蔓延到了他左边小半个胸膛和脖颈,皮肤呈现出死寂的灰黑色。他的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金纸色,双眼深陷,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燃烧生命、舍弃一切后的极致清醒与平静。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就这么徒手,扒着湿滑的岩壁,一点点挪了进来。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每一次移动,似乎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前进的方向,无比明确——正是那漩涡的中心,那柄即将崩溃的镇水刀,以及刀下那块躁动不安的黑石。

      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光芒中心、濒临崩溃的小莲,以及正在被抽成干尸的赵世文。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关切,有欣慰,更有一种“时候到了”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力气,抬起那只还未被黑气完全侵蚀的右手,对我做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我认得。是捞尸人一脉,处理最凶险的“水秽”,进行最终“镇封”时,才会用到的“请刀诀”最后一式——以身饲刀,以魂镇水!

      他是要……用自己这具已经被三十年前水债怨气侵蚀、又被昨夜鬼脸墙重创的身体,以及其中尚未消散的生命和魂力,作为最后一份、也是最“沉重”的“燃料”和“镇物”,投入那漩涡,去完成镇水刀最后未能完成的“镇”字,去平衡、去最终“消化”那团恐怖的能量!

      “不!三爷!不要!” 我想嘶吼,想冲过去阻止他,但身体被混乱的水流和狂暴的能量场死死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三爷对我缓缓地、极慢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仿佛是一个微笑。然后,他不再看我,转而将全部的目光,投向了那漩涡中心、明灭不定的镇水刀。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水中,这个动作显得如此怪异——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一拍自己心口!

      “噗!”

      一口浓稠的、颜色暗红近黑、却仿佛蕴含着奇异光点的血液,从他口中喷出,并未在水中散开,反而凝聚成一道血箭,精准地射向了漩涡中心的镇水刀!

      血箭击中刀柄末端那个“镇”字。

      嗡——!!!

      已经濒临崩溃的镇水刀,刀身剧烈一震,发出一声高亢到近乎龙吟的清越刀鸣!那个暗淡下去的“镇”字,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如烈日般的血金光芒!光芒瞬间压过了漩涡中的所有杂色,甚至透出黑石,将整个水下空洞映照得一片通明!

      与此同时,三爷整个人,顺着那口心头血箭的轨迹,如同最后一片投入烈焰的枯叶,用尽最后的力量,合身扑向了那漩涡,扑向了那柄光芒万丈的镇水刀!

      “轰——!!!”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沉闷如闷雷般的巨响。整个水下空洞地动山摇,上方的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三爷的身体在触及漩涡边缘的瞬间,就被那狂暴而纯粹的能量彻底吞没、消融。但他最后那口心头血和整个生命魂力所化的力量,却如同最沉重、也最关键的砝码,彻底打破了漩涡中各种力量的脆弱平衡,也给予了镇水刀最后的、决绝的指令——

      镇!!!

      血金色的“镇”字光芒,如同无数道烙印,以镇水刀为中心,疯狂地向内收缩、向黑石内部烙印而去!所过之处,那些翻腾的怨念人脸、混乱的邪力、外来的生命能量,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被强行“镇压”、“归拢”、“炼化”!

      小莲手中的玉簪,在这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镇”字光芒照耀下,终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玉粉,消散在水中。而她本人,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身体一软,向下方骸骨堆缓缓飘落,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赵世文早已在能量对冲和生命抽取中,化为了一具真正的、面目狰狞的干尸,被最后的震荡波冲击,撞在岩壁上,骨骼发出碎裂的轻响,然后随着翻滚的水流,不知卷向何处。

      那团恐怖的能量漩涡,在“镇”字光芒的全力收缩炼化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充满无尽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叹息,彻底湮灭,消失无踪。

      原地,只剩下那柄镇水刀,静静悬浮。

      刀身依旧漆黑,但那个“镇”字,却已不再是刻痕,而像是融化、烙印进了刀体内部,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刀尖之下,那块曾经散发着滔天邪气的“人脸黑石”,已然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漆黑孔洞。孔洞中,不再有邪气溢出,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不可知的空间。

      空洞内的惨绿荧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我身上那点微弱的气息,以及……那柄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弱暗金光芒的镇水刀,是这死寂水底唯一的光源。

      结束了?

      三爷……小莲……赵世文……黑石……所有的疯狂、算计、牺牲、挣扎,似乎都随着那一声叹息,归于这冰冷的江水与永恒的黑暗。

      我悬浮在水中,看着那柄吞噬了三爷性命、也终结了一切的镇水刀,看着下方失去意识的小莲,看着周围森白的骸骨和散落的银锭,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悲痛、疲惫、空虚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如同这江底最冰冷的水,将我彻底淹没。

      水,似乎开始重新流动,带着常江的寒意,缓缓注入这片刚刚经历了湮灭的空洞。

      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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