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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残局与新生    ...


  •   空洞中死寂的水,开始重新缓慢流动,带着外界江水的寻常寒意,冲刷过残存的骸骨、锈蚀的银锭,以及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水流声细微,却在这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时光重新开始流淌。

      我悬浮在冰冷的水中,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肺腑的钝痛,那是精神与□□双重透支后的虚空。脑子是木的,刚才那湮灭一切的光芒与轰鸣,还在视网膜和耳膜深处残留着灼热的幻影。

      三爷扑向漩涡最后的身影,小莲坠落时脸上那解脱般的平静,赵世文化为干尸前的狰狞……还有那块吞噬一切、又最终归于虚无的黑石。

      结束了。

      这个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没有轻松,只有一片茫然的、带着血腥味的空白。

      我该做什么?

      目光首先落向下方。小莲静静地躺在散乱的骸骨之间,红衣在幽暗水底显得格外刺目,又格外脆弱。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胸口不见起伏。我心中一紧,奋力划动僵硬的四肢,向她游去。

      靠近了,才看到她手中空空如也,那支“同心莲”玉簪已化为齑粉消散。我颤抖着伸手,探向她脖颈一侧。水很冷,她的皮肤更冷,但……指尖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

      她还活着!虽然气若游丝,但确确实实,还有一线生机!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绝望中燃起。我立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锈蚀的银锭和箱笼碎片上。不行,这些没用。我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柄静静悬浮在不远处的镇水刀上。

      它不再散发之前那种狂暴或威严的光芒,只是通体幽暗,唯有刀身上那个“镇”字,内蕴着一抹深沉流转的暗金,如同沉睡巨兽闭合的眼睑。刀身周围的水流异常平顺,仿佛连江水都在下意识地避让、敬畏。

      我游过去,伸手握住刀柄。

      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温润。不再是之前那种刺骨的冰寒,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带有生命的暖意,从刀柄流入我冻僵的手掌,沿着手臂蔓延,竟让麻木的肢体恢复了些许知觉。刀很沉,比记忆中还沉,但握在手中,却有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安稳感。仿佛这刀,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湮灭与新生后,认可了我,或者,是将某种未尽的职责与力量,传递给了我。

      “三爷……” 我心中默念,紧了紧刀柄。现在不是哀恸的时候。

      我将镇水刀插回腰后特制的皮鞘——那皮鞘竟也完好无损。然后转身,小心地托起小莲。她很轻,轻得像个孩子。我必须尽快带她离开这里,回到水面。这水底空洞虽然邪气已消,但阴寒刺骨,死寂沉沉,绝非活人久留之地。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碗口大小、边缘光滑的漆黑孔洞。它静静地待在那里,深不见底,不再散发任何气息,却比任何狰狞的怪物更让人心悸。那里面,是否真的通往虚无?还是镇压着某种超越理解的、被“镇”字诀和无数牺牲暂时封印的“存在”?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移开目光,我托着小莲,朝着来时的狭窄水道游去。穿过依旧冰冷、但已不再有诡异吸力和鬼脸阻拦的水道,重新进入相对开阔的江底。外界的天光透过深深的水面,洒下微弱的、摇曳的光斑,虽然依旧昏暗,却比那空洞中的死寂荧光,多了几分“生”的气息。

      我辨认方向,朝着记忆中的岸边,奋力上浮。

      压力逐渐减小,光线越来越亮。当我终于冲破水面,接触到冰冷而真实的空气时,忍不住大口喘息,剧烈的咳嗽起来,冰冷的江水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腥气灌入喉咙。

      天光刺眼。看日头,似乎已过正午。江面平静,雾气散尽,寻常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临江镇的轮廓依稀可见,炊烟袅袅,仿佛昨夜和今晨那一切水下惊魂、生死搏杀,都只是一场荒诞而遥远的噩梦。

      但怀中小莲冰冷的身体,腰后镇水刀沉甸甸的存在,以及左臂传来的、源自三爷最后那股力量的隐痛,都在清晰地告诉我——不是梦。

      我拖着小莲,艰难地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和江水气息的空气。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我立刻查看小莲的情况。

      她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脉搏也时有时无。必须立刻施救!我回忆起三爷以前教过的,对付溺水者的急救法子,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立刻清理她口鼻,开始有节奏地按压她的胸口,辅助呼吸。

      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

      我不知道按了多久,手臂酸麻,额头的汗水混合着江水滴落。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

      “咳……咳咳……”

      小莲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从口鼻中呛出几大口浑浊的江水,然后开始了微弱而断续的自主呼吸。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空洞的、茫然的,映着江上的天光。过了好几秒,焦距才慢慢凝聚,看到了我,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周围的江岸。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但她没有尖叫,只是紧紧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咬出血痕。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大颗大颗,滚入鬓边的湿发。

      “没……没事了。” 我声音沙哑地开口,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们……上岸了。那个赵世文……还有水下的东西……都没了。”

      小莲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我的脸,又看向我腰间那柄只露出一点刀柄的镇水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痛、茫然与无尽疲惫的东西取代。她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我没有打扰她。有些伤痛,需要泪水来冲刷。

      等她哭声渐歇,呼吸稍微平稳了些,我才试着扶她坐起来。“能走吗?我们得离开江边,找个安全的地方。”

      小莲虚弱地点点头,扶着我的手臂,尝试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差点摔倒。她太虚弱了。

      “我背你。” 我蹲下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趴到了我的背上。很轻,真的很轻。

      我背着她,沿着江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有回那座孤零零的、可能已不安全的小屋,而是朝着镇子相反方向的荒野走去。我知道离江边不远,有一处废弃的、看瓜人留下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雨。

      窝棚很破旧,但还算干燥。我将小莲安顿在铺着干草的简陋木板床上,又出去找了些相对干净的江水,用窝棚里一个破瓦罐烧开,晾温了喂她喝下几口。接着,我从附近认得几样草药,采了些有安神定惊效果的,揉碎了挤出汁液,混在温水里让她服下。

      做完这些,我也几乎脱力,靠坐在窝棚门口,望着远处平静的江面,心中五味杂陈。

      三爷……真的回不来了。那个沉默寡言,浑身伤疤,却用性命教我做人的老捞尸人,最终把自己也“捞”进了那无尽的江水深处,完成了对师父、对因果、对这条大江的最终交代。

      赵世文死了,死得凄惨而绝望,他和他爷爷的贪婪算计,最终反噬自身,成了那祸根的最后一抹燃料。

      小莲活了下来,但家破人亡,身心遭受的创伤,不知何时才能愈合。那支玉簪毁了,与赵家的婚约自然是场噩梦,但林家布庄那边……她该如何面对?

      还有我。

      我看着腰间的镇水刀。刀在鞘中,安静无声。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继承了这柄刀,继承了三爷未走完的路,也继承了这份与这条大江、与水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更深的牵连与责任。

      捞尸人林老三没了。

      但捞尸人……或许还没绝。

      窝棚里传来小莲压抑的、断续的咳嗽声。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这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姑娘,活下去,好起来。然后,再想以后。

      江风拂过荒野,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一如既往地流淌着,吞没了无数秘密,也冲刷着一切痕迹。

      只有我知道,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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