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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危险… 又是谁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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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第一声铃响,沉闷而空洞,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在水下漾开看不见的波纹。我脑中“嗡”地一响,手腕上那截红绳瞬间传来一阵灼烫,仿佛烧红的铁丝烙了一下。
三爷脱力地向后漂浮,被方才的冲击推向后方水道,他挣扎着想稳住身形,但左臂的浓重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疯狂地沿着伤口向他肩颈、胸口蔓延,每一次蠕动都带走他一分力气,脸色灰败得如同水底陈年的石头。他胸前那枚青铜小铃,在水流的冲击和刚才剧烈的对抗下,又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叮”了一声。
第二声!
手腕上的灼烫感骤然加剧,像有火在烧。我头皮发麻,三爷交代过,铃响最多三声,三声之后,无论找没找到人,立刻上浮!现在已经第二声了!
“走!”三爷的声音透过混乱的水波传来,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仅剩的、还能动的右手,用力地、决绝地向前一挥,指向水道更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完成托付后的平静,以及催促我们快走的急切。
“不!一起走!”我内心在咆哮,身体本能地就要冲过去抓住他。分水刺没了,镇水刀还在,或许……
“走!”三爷再次厉喝,这一次,他甚至抬起右手,对我们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他手臂上蔓延的黑气,已经爬到了脖颈,像一条条丑陋的、贪婪的黑色血管。
就在我目眦欲裂,进退两难之际,身旁的小莲动了。
她似乎完全不受前两声定魂铃的影响,那双一直带着惊恐与茫然的眸子,此刻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透出一种近乎通透的光。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光芒渐渐内敛、但依旧温润的玉簪,又抬头看向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与她,与这玉簪,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胳膊。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坚定。她看着我,缓缓地、极慢地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是两个字:
“往前。”
往前?前面是什么?是那吞噬了三爷分水刺的石壁后方,是那需要特定祭品和钥匙才能接近的“祸根”所在,是比刚才那面“鬼脸墙”更凶险的未知!我们连三爷都救不了,还要往前?
然而,小莲眼中那种奇异的平静,以及玉簪上传来的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向前方黑暗深处延伸的“牵引感”,让我瞬间明白了。
三爷用分水刺镇住了上一代的怨魂,甚至可能是破坏了此处某个关键的、阻拦前路的“障碍”。他让我们走,不仅是让我们逃命,更是要我们继续他未竟之事!而小莲,这个被选中的祭品,手中的完整玉簪,此刻正与前方那所谓的“祸根”产生感应。也许,只有她,只有这完整的玉簪,才能真正接触到、甚至解决那根源之物。
留下,三爷的心血白费,我们也未必能带他离开。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了结这一切,或许才能让三爷……让这江底的无数冤魂,得到解脱。
“叮……”
第三声铃响,比前两声更加轻微,几乎被水流声掩盖,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脑海。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一道最后的指令。
手腕上的红绳,灼烫感达到了顶点,然后,悄然冷却、褪色,最后竟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消散在水中。
铃响,三声毕。红绳指引消失。
三爷的身影,在最后一声铃响中,被那股重新汇聚的、更加强大的黑暗水流(或许来自更深处的某个存在)缓缓卷向后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地、定定地看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走!”我狠狠一咬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不知是对小莲说,还是对自己说。我反手抽出腰间的镇水刀,冰冷刺骨的触感让我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这刀,据说出鞘就得见“水里的血”。
前方的水道似乎变得更加狭窄、崎岖,水流的方向也彻底混乱,忽而将我们往前推,忽而又从侧面涌来一股暗流,试图将我们冲散。温度低得难以想象,每一次划水,四肢都像被冻僵的木头,沉重而麻木。若不是胸中一股悲愤与执念撑着,恐怕早已失去意识。
小莲游在我身前,她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有一种奇特的适应力,或者说,是手中的玉簪在指引着她。那玉簪此刻的光芒已经收敛,只在簪头合拢的莲花处,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莹润光泽,但正是这光泽,仿佛在对抗着周围无孔不入的阴寒,也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游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无比。狭窄的水道突然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不,不能用“开朗”来形容。那是一片巨大的、水下的空洞。没有光,水底本不该有光,但这里却有一种幽暗的、仿佛源自水体和岩石本身的、惨绿色的微弱荧光,勉强勾勒出这处空间的轮廓。
空洞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森白骸骨堆砌而成的、不规则的、宛如小型祭坛般的结构。那些骸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新有旧,有些还附着破烂的衣物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来自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死者。在骸骨祭坛的最高处,供奉着的,并非什么神像,而是一块人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石头。
那石头通体乌黑,没有丝毫光泽,像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周围惨绿色的荧光形成诡异对比。石头上布满细密的、天然形成的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盘旋,乍看像水流漩涡,细看又仿佛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在不断变幻、蠕动。
仅仅是远远看到这块黑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怨毒、贪婪、冰冷、死寂的浓烈恶意,便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我的意识。耳边仿佛响起无数人的哭泣、诅咒、低语,搅得人头晕目眩,心底最阴暗的念头都蠢蠢欲动。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黑石的正前方,骸骨祭坛的基座处,散落着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锈蚀严重的金属锭,依稀能看出是银子的轮廓,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锈垢。在这些银锭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腐烂的箱笼碎片,以及少量尚未完全朽坏的金银器皿。这应该就是赵家老爷子当年沉下的“不义之财”。
然而,真正让我的心沉到谷底的,是银锭和骸骨之间,散落着几具相对“新鲜”的尸骸。他们穿着这个年代的衣物,虽然被水泡得肿胀破烂,但仍能辨认。其中一具,腰间还挂着一个西洋怀表的表链,表壳已经锈死。另一具旁边,散落着几件奇特的、非日常所用的工具——小巧的、带有复杂齿轮的罗盘,几把形状怪异的、刻着符文的凿子,还有一小捆用油纸包裹、似乎尚未使用的黑色绳索。
盗墓贼?还是……专门寻找水下秘宝的“憋宝人”?
看来,觊觎这水下之物的,不止赵家祖孙。这些倒霉蛋,恐怕就是被这黑石的邪异气息吸引,或者从别的渠道得知了这里的秘密,想要来捞取赵家沉银,结果却把自己的命永远留在了这里,成了这骸骨祭坛的一部分。
小莲手中的玉簪,在靠近这片空洞时,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轻微的、仿佛蜂鸣般的“嗡嗡”声。簪头莲花处的莹润光泽变得明灭不定,忽而明亮,忽而黯淡,仿佛在与那黑石进行着无声的、激烈的对抗。
与此同时,那块沉寂的黑石,似乎也感应到了玉簪的靠近。石头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脸纹路,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吸力,从黑石方向传来,并非作用于我们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仿佛要将我们的意识、我们的生命力都吸扯过去。
小莲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再次浮现出巨大的恐惧,但这一次,恐惧深处,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或命运的牵引。她不由自主地,向着骸骨祭坛、向着那块黑石,漂浮过去。
“小莲!”我心中大急,想抓住她,但那股作用于灵魂的吸力让我也头痛欲裂,动作迟缓。
就在小莲即将漂到骸骨祭坛边缘,她的手几乎要触碰到那些森白骸骨的瞬间——
异变再生!
空洞一侧,那片原本看起来只是普通岩壁的地方,水流突然一阵剧烈搅动,紧接着,一个人影猛地从一片浑浊的阴影中冲出,目标明确,直扑小莲手中的玉簪!
那人穿着紧身水靠,戴着一副古怪的、镜片很大的水晶目镜,口中咬着一根似乎是用来呼吸的软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之中,紧握着一柄尺许长、泛着淡淡银白色金属光泽、造型奇特、似尺非尺、似刺非刺的尖锐工具,工具尖端隐隐有暗红色的符文流转。
是赵世文!他果然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他早已潜伏多时,就等这一刻!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极度贪婪、疯狂与孤注一掷的炽热光芒,对周围恐怖的骸骨祭坛和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石视若无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支完整的玉簪上。他手中的奇异工具,带着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切开水流乃至魂魄的气息,狠狠刺向小莲持簪的手腕!目的明确——夺簪!
显然,他也清楚,完整的玉簪是控制、或者说“安抚”眼前这恐怖黑石的关键!他或许从家族记载中知道了更多,知道这黑石才是赵家祖孙真正觊觎的、能“改命”的“宝贝”,而玉簪,是唯一能让他安全靠近并获取这“宝贝”的“钥匙”!
“小心!”我目眦欲裂,怒吼被水流吞没,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和那股灵魂吸力的双重阻滞下,拼命向前一扑,同时,将一直紧握在手的镇水刀,对着赵世文那只夺簪的手,狠狠掷了过去!
水底阻力巨大,镇水刀去势远不如陆上迅疾,但那股源自刀身本身的、冰冷的、仿佛能镇压一切“水秽”的寒意,却让赵世文身形微微一滞,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似乎没料到除了他和那些已死的“同行”,这里还有别人,而且持有这种让他本能感到威胁的东西。
就是这微微一滞的瞬间,小莲也反应了过来。极度的恐惧似乎化为了最后的力量,她不是向后躲,而是将手中剧烈震颤的玉簪,猛地向前一送,不是刺向赵世文,而是对准了骸骨祭坛顶端那块蠕动的人脸黑石!
她想干什么?!
下一刻,答案揭晓。
完整的、阴阳合一的“同心莲”玉簪,在靠近黑石的刹那,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可抗拒的召唤,簪体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再是之前的莹润白光,也不是青白净化之光,而是一种炽烈到近乎燃烧的金红色光芒,如同黑夜中突然点燃的火把!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轰鸣,通过水波传来,震得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整个水下空洞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骸骨哗啦啦作响,仿佛要坍塌。
那块一直散发着冰冷恶意与灵魂吸力的人脸黑石,在被这金红光芒照射到的瞬间,表面那些扭曲蠕动的人脸纹路,猛地僵住,然后,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发出无声的、却能“感觉”到的、充满痛苦与狂躁的“嘶嘶”声,开始剧烈地翻腾、扭曲、变形!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百倍的、混合了无尽怨毒、贪婪、疯狂、绝望的负面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从黑石中爆发出来,无差别地席卷了整个空间!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意图夺簪的赵世文,以及手持玉簪、作为“钥匙”与“祭品”双重身份的小莲!
赵世文脸上那混合贪婪与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极致的惊恐与痛苦。他手中的奇异工具“当啷”脱手,他双手猛地抱住头颅,身体在水中剧烈地抽搐、蜷缩,口中咬着的呼吸软管也脱落了,一串气泡涌出。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五官扭曲,张嘴发出无声的惨嚎。
而小莲,在金红光芒爆发的中心,她整个人被光芒吞没,看不清表情。但玉簪与她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连接,光芒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相对稳定的区域,但那区域之外,是狂暴肆虐的精神冲击和翻腾的黑石邪力。
我被这股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撞在身后的岩壁上,胸口一闷,喉头腥甜。镇水刀脱手后,斜斜插在了不远处的骸骨堆中,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似乎在抵抗着什么。
完了吗?这就是结局?三爷生死未卜,我们被困在这绝望的水下绝地,面对着这失控的、散发着滔天邪气的黑石,以及陷入疯狂的赵世文和情况不明的小莲……
不!不能放弃!三爷用命为我们开的路,小莲豁出一切的举动,不是为了在这里同归于尽!
我挣扎着,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剧痛和身体的冰冷僵硬,看向那光芒核心的小莲,又看向那块仿佛活了过来、正在释放所有邪恶力量的黑石,以及不远处在精神冲击中痛苦翻滚的赵世文。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几乎冻结的脑海。
玉簪是“钥匙”,小莲是“祭品”,赵世文是“血脉”,黑石是“祸根”……这一切,是环环相扣的死局。但死局之中,是否也藏着一线……同归于尽的“生机”?
我猛地看向斜插在骸骨堆中的镇水刀,那冰冷刀身上的“镇”字,在周围幽绿荧光和金红光芒的交织下,似乎隐隐流淌着一丝暗红。
也许,唯一的办法,不是逃离,不是镇压,而是……彻底引爆这一切!用这“钥匙”,这“祭品”,这“血脉”,还有这“祸根”,以及……我这捞尸人一脉最后传人手中的“镇水刀”,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我憋住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镇水刀的方向,猛地一蹬身后的岩壁,像一条濒死的鱼,挣扎着扑了过去。
手,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刹那间,一股远比之前握着时更加狂暴、更加灼热的力量,顺着刀柄,逆冲而上,直贯我的手臂、胸膛、脑海!那不是之前单纯的寒意,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代捞尸人血泪、执着、乃至最终面对“水秽”时那份“以命镇之”的决绝意志!
刀在嗡鸣,我在颤抖。
耳边,仿佛响起了三爷最后的声音,还有师父,师祖……无数模糊的声音,汇成一道无声的浪潮:
“水债……水偿……”
我握紧刀,转身,看向那团吞噬了小莲的金红光芒,看向那翻腾着无尽邪恶面孔的黑石,看向那痛苦挣扎的赵世文。
然后,用尽最后的意识,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决绝,所有的悲愤,连同这柄仿佛活过来的镇水刀,朝着那一切的源头——那块人脸黑石,狠狠投掷而去!
刀光,如黑色的闪电,撕裂幽暗的水波,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息,直奔目标。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团包裹着小莲的金红光芒,也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决绝,或者说是玉簪自身最后的意志,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爆发!
金光、黑气、骸骨、水波、疯狂的人、决绝的刀……所有的一切,在这幽暗的水底空洞中,猛烈地撞击、交织、湮灭……
最后的意识,是无穷无尽的光芒与黑暗,以及一声仿佛来自亘古、又仿佛响在心底的、包含无尽解脱与叹息的——
“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