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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铃声响了 内容都是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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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根?那是什么?”我看着三爷,心里隐隐发毛。能让江神默许我们去挖的东西,绝不只是沉在江底的金银那么简单。
“不知道。”三爷摇摇头,用一块干净布条重新缠紧左臂的伤口,布条很快又被黑血洇湿,“师父当年只探查到那里有极重的‘水怨’,像是被什么东西镇着,又像那东西本身就在不断滋生怨气。赵家老爷子的邪法,可能只是借了那地方的一点‘势’。真正的源头,或许更久远,更邪门。”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但眼神已不再全然空洞的小莲。“姑娘,你再仔细想想,赵世文推你下水时,除了玉簪,还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做过什么特别的举动?”
小莲浑身一颤,抱紧了怀里的玉簪,指节用力到发白。她闭上眼睛,睫毛剧烈抖动,仿佛在抗拒回忆那噩梦般的瞬间。许久,她才用细若蚊蚋、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说:
“他……他把我推下去前……在我耳边说……‘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好,生在林家,八字又全阴……爷爷说得对,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压住那下面的东西,让它只认我赵家的血脉……拿了林家的运,改了赵家的命,我才能……才能拿到爷爷留下的全部东西……’”
八字全阴?压住下面的东西?只认赵家血脉?
我和三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悸。这已不仅仅是谋财害命和邪法续命了,更像是一场延续两代、甚至可能更久的、围绕江底某个“东西”的残忍祭祀与掠夺!
“他还说……”小莲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恐惧,“‘爷爷当年用奶奶试了一次,可惜奶奶八字不够纯,只成了半截……你就不同了,你是最好的祭品,有了你,下面的宝贝才会真正认主!’”
祭品!宝贝认主!
三爷猛地握紧了拳,伤口崩开,黑血流淌更快。“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江底沉银处埋着的,恐怕不光是赵家的不义之财,更可能是……是某个需要特定‘祭品’和‘钥匙’才能唤醒或控制的东西!赵家祖孙两代,都在打它的主意!赵老爷子用发妻试了,只成功一半,拿到了不完整的‘钥匙’或者控制权,所以他只续了命,没能完全得手。而赵世文,找到了八字全阴的小莲,用更完整的邪法,想彻底完成他爷爷没做到的事!”
“那……那玉簪?”我看着小莲手中温润生光的玉簪。
“玉簪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是引导和控制祭品怨魂的媒介。”三爷眼神锐利,“赵世文拿走阳簪,是想等小莲死后,用阳簪控制她充满怨气的阴魂,去‘安抚’或者‘驱动’水底那东西,从而让那‘宝贝’认他为主!他需要完整的玉簪,也需要小莲这个八字全阴的‘完美祭品’的怨魂!”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算计,这歹毒,已经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
“那我们……”我看向那桶已经恢复清澈、却仿佛仍残留无形“注视”的江水。
“去!”三爷斩钉截铁,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必须去!状已告了,规矩也立了。现在是江神默许我们去‘了债’,也是我们去斩断这祸根的唯一机会!等赵世文缓过劲,发现玉簪合一、小莲被我们带走,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再去江底!到时,就真没人能制住他了!”
“可您的伤……”我看着他左臂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死不了。”三爷咬牙,“这黑水是三十年前那化水女子的怨气所染,加上昨夜水下那些东西的标记。只要了结了这桩事,这‘水债’自然能解。若是了结不了……”他惨然一笑,“横竖也是个死,不如拼了。”
他转向小莲,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姑娘,你听着。你现在魂魄不稳,全靠这完整玉簪的一点灵光护着。跟我们下水,危险万分。但留你在此,赵世文或他手下的人随时可能找来,你也未必安全。更何况,解铃还须系铃人,水底那东西既然与你的八字、你的死劫有关,恐怕也需要你……在场,才能真正了结。”
小莲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混合着恨意与决绝的火苗。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去。我要……看着他……遭报应。”
“好。”三爷不再多言,迅速安排,“现在是巳时(上午9-11点),阳气最盛,水底那些东西相对安静。我们立刻回江边准备。小九,你背上分水刺。姑娘,你拿好玉簪,无论如何别松手。记住,下水之后,紧跟在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回头,别应答,更别让玉簪离身!”
我们三人离开江神庙,快步穿行在荒僻的小径,返回江边小屋。一路上,三爷不断从他那看似普通的口袋和屋角不起眼的瓦罐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包用油纸包着、腥气扑鼻的黑色粉末。“黑狗骨粉混着朱砂,能暂时驱散靠近的‘秽物’。”
几根颜色暗红、仿佛浸透了血的细绳。“用三年以上老公鸡冠血浸过的麻绳,捆东西结实,特别是……不干净的东西。”
最后,他郑重地取出一个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只有核桃大小,上面刻满了模糊的符文。“这是‘定魂铃’,万一在水下失散,或者被迷了,听见铃响,就朝着声音方向走。但记住,铃响最多三声,三声之后,无论找没找到人,立刻上浮!这铃铛用一次,少一次。”
他将定魂铃挂在自己脖子上,又递给我和小莲各一截短短的红绳,让我们系在手腕上。“铃响时,这绳子会发烫,提醒你们。”
回到江边,看着那依旧平静却深不可测的江水,昨夜水下那层层叠叠的苍白身影,仿佛又在眼前浮现。我深吸一口气,将沉重的分水刺紧紧绑在背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镇水刀。
三爷则换上了一套特制的黑色水靠,紧贴身体,外面又罩了件用鱼鳔胶反复涂抹、防水极佳的皮坎肩。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小莲手腕上那截红绳,以及她紧紧握着的玉簪。
“记住路线。”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快速划出简图,正是昨夜那桶水最后显现的景象——那片湍急江流下的岩壁与阴影轮廓。“从这里下水,顺流下潜十丈,有一片暗礁,像犬牙交错。从最宽的两道‘牙缝’中间穿过去,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水底裂缝。裂缝狭窄,但足够一人通过。进去之后,水流会变得平缓,但温度会骤降。无论多冷,忍住。穿过大约二十丈长的水道,应该就能到达那‘沉银处’的核心。”
他扔掉树枝,目光扫过我和小莲:“都记住了?”
我们用力点头。
“好。”三爷站起身,面对江水,神色肃穆,“祖师爷赏饭,龙王爷借路。今日下水,不为金银,只为斩孽除根。若有冲撞,上岸再赔罪!”
说完,他率先走向江水。
这一次,没有船。我们三人,将直接涉水,从岸边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深渊。
冰冷的江水再次淹没脚踝、小腿、腰际……当水淹到胸口时,那股熟悉的、仿佛被无数眼睛窥视的阴冷感再次袭来。小莲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握紧簪子,跟着我。”三爷的声音穿透水波传来,沉稳有力。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我和小莲对视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我们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吸气,沉入水下。
光线瞬间暗下。耳边只剩下水流涌动和自己心跳的轰鸣。我努力睁大眼睛,适应着水下的昏暗,紧跟着前方三爷那模糊的黑色身影。小莲跟在我身后,手中玉簪散发出温润的白色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也成了我们之间联系的纽带。
下潜,不断下潜。
水温越来越低,压力越来越大。按照三爷的指示,我们找到了那片如同怪兽巨口的暗礁。穿过狰狞交错的“犬牙”,前方果然出现一道幽深、狭窄的裂缝,像大地张开的一道黑色伤口。
三爷毫不犹豫,侧身钻了进去。我和小莲紧随其后。
裂缝内,水流变得诡异。不再是顺流或逆流,而是毫无规律的涡流,时左时右,时上时下,拉扯着我们的身体。更可怕的是,温度正如三爷所说,骤降。那不是普通的江水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透过水靠,直往骨头缝里钻。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水中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小莲手中的玉簪,光芒似乎也被这极寒压制,变得黯淡了许多。
就在我们艰难地在狭窄水道中前行了大约十丈时,异变突生!
前方的三爷,身影猛地一顿,然后极其诡异地,被一股凭空出现的、巨大的吸力,猛地拽向水道一侧的石壁!那不是水流,更像是石壁上突然张开了一张无形的、贪婪的大嘴!
“三爷!”我心中惊呼,下意识想去抓他,但自己也瞬间被那股吸力波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石壁撞去!
电光石火间,我看到三爷在即将撞上石壁的瞬间,手腕一翻,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包“黑狗骨粉混朱砂”猛地向前撒出!
“噗!”
黑色的粉末在水中炸开,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点燃,爆发出大片暗红色的、并不明亮却带着灼热气息的光晕,瞬间将前方一片水域照亮!
也就在这瞬间,我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石壁!在骨粉光芒的映照下,石壁上赫然显现出一张巨大的、扭曲的、由无数惨白人脸挤压、融合而成的“墙壁”!那些人脸男女老少皆有,表情或痛苦,或狰狞,或麻木,嘴巴大张,形成一个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正是那恐怖吸力的来源!
而吸住三爷的,正是其中一张格外清晰、眼神怨毒如实质的女人脸!那张脸,赫然与昨夜水桶倒影中,三十年前被推下水的赵家老太太,有七八分相似!
“是……是她?!”我心头巨震。
三爷被那女人脸口中喷出的、粘稠如黑水的怨气死死缠住左臂,正是他受伤的那条手臂!黑水与伤口流出的黑血相遇,竟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试图沿着伤口往他身体里钻!
三爷脸色瞬间变得青黑,但他眼中狠色一闪,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被缠住的左臂手肘上方,狠狠一划!
不是用刀,而是用指甲,灌注了某种决绝的气力,生生划开了自己的皮肉!
更多的、混杂着正常鲜红与不祥暗黑的血液涌出。那血液仿佛带有某种力量,让缠绕他的怨气黑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女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吸力为之一松。
“走!!别管我!往前!!”三爷的声音通过水波传来,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急迫,他反手从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那几根浸过鸡冠血的麻绳,看也不看,朝着那张女人脸和周围几张蠢蠢欲动的人脸猛地甩去!
麻绳入水,仿佛活了的毒蛇,自行缠绕,暂时将几张鬼脸暂时捆住。
“铃……”他艰难地扭头,对我们做了个口型,手指指向自己胸前的定魂铃,又指向前方水道的更深处。
他要我们继续前进,而他,要留下断后,甚至可能……要摇响定魂铃,用最后的方式为我们指明方向!
“不!”我心中嘶吼,就想冲过去。
就在这时,我身后的小莲,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一直紧紧握着的玉簪,似乎感应到了前方那张女人脸(很可能是赵家老太太,也就是上一代“祭品”)的强烈怨气,忽然自主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润的月白色,而是一种清澈凛冽、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青白色光柱,笔直地射向那张女人脸!
“啊——!!!”
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凄厉尖啸,从那张女人脸,以及周围所有惨白人脸上爆发出来!它们似乎对这光芒极为恐惧和厌恶,纷纷扭曲、退缩,吸力大减。
趁此机会,三爷猛地挣脱束缚,虽然左臂几乎被黑气完全覆盖,但他动作依旧迅捷,反手抽出我一直背着的分水刺,用尽力气,朝着那张核心的女人脸,狠狠刺去!
分水刺化作一道乌光,没入石壁——不,是没入了那张女人脸的眉心!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声充满无尽痛苦与不甘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那张巨大的、由无数人脸构成的恐怖墙壁,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然后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寸寸崩裂、消散,重新变回了普通的、长满水藻的湿滑石壁。
吸力消失了。
但那根分水刺,也留在了石壁上,刺入极深,只留下短短一截柄在外面。
三爷脱力地向后漂浮,脸色惨白如纸,左臂几乎被翻滚的浓稠黑气完全吞噬,那黑气还在不断向他肩膀、胸口蔓延。他胸前挂着的定魂铃,在刚才的剧烈动作和水流冲击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
“叮……”
铃声响了。
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