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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神庙 这要怎么告 ...

  •   天亮时分,江上的浓雾终于散了些,不再是化不开的乳汁,倒像一层惨白的纱,勉强能看清对岸的轮廓。

      小莲不再尖叫,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竹床的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完整玉簪,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瓷娃娃。三爷让我用剩下的糯米和草药熬了碗定魂汤,喂她喝下。她吞咽得很慢,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但眼睛总算有了点活气,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惊恐。

      “能走吗?”三爷问她,声音放得很轻。

      小莲慢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手指却将玉簪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三爷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东西。他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蓑衣给自己披上,又翻出一套半旧的靛蓝碎花布衣——不知是哪年哪月从江里捞起的无主之物,但浆洗得干净——递给小莲,让她换下那身湿透的、不吉利的红嫁衣。

      “穿上,遮遮活人味儿,也避避水里的眼。”三爷简短地解释。

      我则被三爷指派,用江边挖来的、混着细碎贝壳的腥泥,在小屋的门槛、窗沿,以及我们三人身上不起眼的地方,都抹了一点。“江泥掩人息”,他低声说,是防备“有心人”追踪。

      临出门前,三爷从床底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塞给我。“背上,万一用得上。”

      我入手一沉,心里咯噔一下。这形状……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那柄“分水刺”,真正的铁家伙,据说见过不少“硬点子”。我背上包袱,那冰冷的金属感透过油布传来,沉甸甸地压在后心。

      我们三人,像三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边小屋,没入清晨镇外稀疏的林地。不走大路,专拣荒僻小径。三爷走在最前,脚步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小莲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我走在最后,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江神庙在镇子下游十里,一处临江的崖壁下,早已荒废多年。庙不大,青砖黑瓦,门楣上“江神庙”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枯草和淡淡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神像斑驳脱落,看不清面目,神案积了厚厚一层灰,只有香炉里残留的香脚,表明曾有人来过。

      三爷示意我和小莲在墙角稍歇。他自己则走到神案前,竟用袖子拂去一块地方,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了三样东西。

      一盏巴掌大、黑乎乎的小油灯,灯油粘稠,气味古怪。

      一叠边缘毛糙、颜色暗黄的符纸。

      还有一柄不过三寸长、色泽暗淡的铜钱短剑,用五色丝线缠着剑柄。

      “小九,去江边,打半桶水来。要逆流处、回旋窝的水,那里的水‘记得’事多。”三爷头也不回地吩咐。

      我依言去了。清晨的江水冰凉刺骨,我避开平缓的水面,专找水流湍急、在岩石后形成小小漩涡的地方,用随身带的葫芦小心翼翼舀了半桶。水色浑浊,里面果然裹挟着细碎的枯枝败叶,甚至还有一星半点疑似纸钱的灰烬。

      回到庙里,三爷已经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亮了那盏小油灯。灯火是诡异的幽绿色,只有豆大的一点,却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把那桶水放在神案前,又将那叠黄符摊开。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

      他拿起那柄小铜钱剑,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臂那处依旧在渗出丝丝黑水的伤口旁边,用力一划!

      一道新鲜的血口出现,黑红交杂的血液滴落,精准地落入那半桶江水中。

      血滴入水,没有立刻化开,反而凝成一颗颗暗红的珠子,在浑浊的水里缓缓下沉,拖曳出诡异的轨迹。与此同时,那盏幽绿的小油灯,火苗猛地向三爷的方向偏移、拉长,仿佛被什么吸引。

      “江神老爷在上,捞尸人林老三,今有冤情上禀,有血债求诉!”三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却带着一股穿透庙堂的力度,与他平日的沉默寡言判若两人。他不再看我,也不看小莲,只盯着那桶水和那盏灯。

      “三十年前,有外乡富商赵氏,为续己命,以邪法‘同心莲’玉簪锁妻魂魄,夺其阳寿,致其化水而亡,怨沉江底,此为一冤!”

      随着他的话语,桶中那几颗血珠,突然微微震颤起来,水面无风自动,泛起细密的涟漪。

      “三十年后,其孙赵世文,贪念更甚,为夺家产、改命格,诱杀未婚妻林氏小莲于江畔,夺其阳簪,欲再行邪法,此为一债!”

      话音未落,那盏幽绿灯的火苗猛地蹿高,颜色由绿转白,发出“噼啪”轻响。桶中水面涟漪加剧,隐隐有低沉的水流呜咽声自桶中传出,仿佛那不是半桶水,而是连通着整条大江!

      小莲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剧烈一颤,紧紧咬住嘴唇,眼泪无声滚落。

      三爷的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继续道:

      “赵氏祖孙,两代人,邪法害命,玷污江水,搅扰亡魂安宁。今苦主林小莲,魂魄不全,怨气缠身,滞留阳世。我林老三,承捞尸一脉,见之不能不理,遇之不能不管。然人微力薄,难敌奸邪。特以此身鲜血为引,以苦主残魂为证,叩请江神老爷,睁开眼,看看这江底沉冤,听听这枉死哭诉!”

      他每说一句,就拿起一张黄符,在幽绿的灯火上点燃。符纸燃烧得很慢,冒出的烟是青黑色的,笔直上升,到了神像头顶却不再散去,而是盘旋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旋转的漩涡形状。

      当最后一张符纸燃尽,三爷猛地将手中铜钱短剑,倒插进那半桶混合了他鲜血的江水中!

      “嗤——!”

      一声仿佛烧红铁器入水的声响。桶中水面瞬间剧烈翻腾,那些血珠炸开,将整桶水染成淡淡的暗红色。与此同时,那盘旋在神像头顶的青黑色烟漩,猛地向下一沉,竟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径直投入了那不断涌出血水的木桶之中!

      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油灯,火苗恢复了幽绿,却不再摇曳,而是定定地指向木桶的方向。

      小莲手中的完整玉簪,在这一刻,忽然自己发出了光。不再是昨晚那种清澈的玉白色,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月华般柔和的光晕,将小莲苍白的脸映照得有了几分生气。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木桶的方向,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

      桶中暗红色的水,翻腾渐渐平息。水面之上,光影开始扭曲、变幻。

      我和三爷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只见那浑浊的水面,如同褪去污迹的镜面,渐渐显露出模糊的景象——不是现在的江边,而是一处陌生的、精致的庭院回廊。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面目与赵世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年长,气质阴郁)正与一个穿着旧式旗袍、面容温婉的女子低声说话,两人似乎起了争执,女子面露哀戚。场景一闪,变成了深夜的江边,男人从背后捂住女子的口鼻,将她推入漆黑的江水,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发簪……

      画面再变,是临江镇的街景,更现代的赵世文,穿着洋装,与穿着红衣、笑靥如花的小莲并肩走着,郎才女貌。转眼,又是那处江边,相似的拥抱,相似的狠心推搡,赵世文脸上那瞬间闪过的、与他祖父如出一辙的冰冷与贪婪……

      这是……赵家祖孙两代,作恶的景象?

      水面光影继续流转,最终定格在了一处特定的江段。那里水流湍急,岸边是陡峭的岩壁,水下暗影憧憧,隐约可见一片不规则的、如同巨大阴影般的沉积物轮廓。而在那片阴影的中心,一点暗淡的、仿佛被淤泥覆盖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

      画面戛然而止。

      桶中暗红色的水,瞬间变得清澈见底,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只有那柄倒插在水中的铜钱短剑,剑身之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缕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水痕,如同有生命的血管,微微搏动。

      “看到了吗?”三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着神案才能站稳,左臂的伤口,黑血流得更急了,“江神……给了回应。那地方……就是当年赵家老爷子沉下不义之财,可能也是那邪法最后根源的所在。”

      他拔出水中的铜钱短剑,那缕暗红水痕也随之脱离,在空中扭动了一下,消散无形。

      “簪子合一,小莲姑娘的残魂与怨恨,加上我的血,还有这江神庙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灵’,算是把状纸……递上去了。”三爷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那血不是红的,而是暗褐色,“接下来……咳咳……江神不会直接插手阳间事,但‘规矩’……已经立下了。”

      “什么规矩?”我赶紧扶住他。

      “水债水偿的规矩。”三爷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从现在起,赵世文……还有那水下三十年的旧债,都被‘盯’上了。他们若再近水,若再想行邪法,必遭反噬。而我们……”

      他看向桶中那重新变得普通、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无形“注视”的江水。

      “我们得了江神的‘默许’,可以去那地方,把那祸根……挖出来。也在那里,了结这桩跨越了两代人的血债。”

      庙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却驱不散庙内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沉重。

      状,是告了。

      但接下来要走的,恐怕才是真正的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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