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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灭了 阴间的鬼告 ...

  •   碗灯一灭,我心脏几乎停跳。

      水下的情形却容不得半分犹豫。那突然出现的模糊长衫男人身影,手已触及小莲手中阳簪的光芒。三爷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的手,堪堪捏住了那根飘摇的红线!

      捏住的瞬间,三爷浑身剧震,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与此同时,周围所有悬浮的、正在“走”过来的“人们”,齐刷刷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我能“听”到,那声音直接刺进脑子里,像冰冷的锥子。

      它们动作骤然加快,不再是“走”,而是近乎漂移,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伸出一只只肿胀、惨白的手,抓向三爷。

      “就是现在!小九,扔簪子!” 三爷的声音透过江水传来,模糊不清,带着被挤压的痛苦。

      我来不及细想,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半截阴簪,狠狠掷向小莲的方向!阴簪脱手,竟没有受到多大阻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拖拽着一缕肉眼可见的寒气,直奔目标。

      水下,那模糊的长衫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威胁,猛地扭“头”,看向阴簪射来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陈腐与怨恨的情绪,如同实质的污水般弥漫开来。

      阴簪与阳簪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磁力。阴簪在靠近的瞬间,速度陡增,精准地、几乎是“咔嚓”一声轻响,与小莲手中那半截暖黄的阳簪合二为一。

      完整的莲花图案在簪头瞬间点亮!

      不再是阴簪的冰冷,也不再是阳簪的暖黄,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澈的玉白色光芒,柔和却坚定,如同月光穿透了最深的黑暗,猛地向外扩散开来。

      光芒所及,那些抓向三爷的惨白手臂,如同被烙铁烫到,骤然缩回,冒起丝丝缕缕的黑气。围拢的身影也发出一片混乱的、无声的嘶鸣,动作变得迟缓、扭曲。

      那根连接着小莲手腕的红线,在完整玉簪光芒的照射下,发出“嘣”的一声轻响,寸寸断裂,化作数截,然后消融在水中。

      小莲一直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清澈的、带着巨大惊恐和茫然的眸子。她似乎还不能理解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将手中合二为一的玉簪紧紧抱在胸前。

      而那模糊的长衫男人身影,在玉簪完整的光芒中,猛地发出一声充满不甘和愤怒的尖啸,身影开始剧烈扭曲、变淡,仿佛要被光芒驱散。他似乎想最后扑向小莲,或者那完整的玉簪,但光芒如同屏障,让他无法靠近。

      “成了!” 我心中狂喜,猛地记起三爷的交代。右手立刻抓起船上的招魂铃,用尽全力,开始摇晃!

      “铃!铃!铃!铃!铃!铃!铃!”

      一连七下,铃声急促而尖利,在死寂的江面上穿透浓雾,带着一种奇特的、直抵灵魂的韵律。

      第七下铃声落下的瞬间——

      “噗通!”

      一个身影被水浪猛地推出水面,重重摔在船板上。是三爷!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浑身湿透,左臂上那道旧伤疤,此刻竟变成了紫黑色,并且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带着刺鼻的腥臭。

      “三爷!” 我扑过去。

      “别碰那黑水!” 三爷嘶声喝道,声音虚弱却急切,“走!快走!船!往回划!”

      我扭头看去,只见合拢的玉簪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水下,那些被暂时逼退的、数量众多的惨白身影,似乎从最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重新开始聚拢,而且速度更快,那股无声的怨恨更加浓烈。那模糊的长衫男人身影虽然淡了很多,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退到了更深的黑暗里,两点猩红的光点,如同眼睛,死死“盯”着我们的方向。

      我肝胆俱寒,抄起竹篙,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疯狂撑船。小船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但身后的江水,却像开了锅。

      咕嘟……咕嘟……

      大量的气泡从水底涌上,破裂,散发出更浓的腥臭。水面上,开始浮现出一只只、一片片浮肿、苍白的手,它们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手掌向上,指尖对着我们逃离的方向。

      仿佛在目送,又像是在诅咒。

      我不敢再看,拼命划船。雾气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更加粘稠,几乎成了实质,每前进一尺都分外艰难。船头的鱼油灯笼,火光摇曳不定,绿光映在浓雾上,光怪陆离,如同鬼域。

      “镜子……咳咳……用镜子……照路……” 三爷躺在船板上,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江水,艰难地指示。

      我一手稳住竹篙,另一手抓起青铜八卦镜。镜子入手冰凉,我将镜面对准前方浓雾,努力将灯笼那点微弱的光反射出去。

      镜光所及,雾气果然被驱散开一条狭窄的、扭曲的通道,勉强能分辨方向。我沿着这条镜光照出的“路”,不顾一切地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就在我双臂酸软得几乎要断掉,意识也开始模糊时,前方浓雾的边缘,终于透出了一点熟悉的、属于岸边的昏暗轮廓。

      岸边小屋那盏彻夜不灭的、用来为水鬼指路的“长明灯”的微光,如同灯塔。

      “到了……三爷,我们到了!” 我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拼尽最后力气,将船靠岸,跳下水,连拖带拽地将三爷弄上岸。三爷已经陷入半昏迷,左臂流出的黑水更多了,染湿了一大片衣襟。我不敢耽搁,背起他就往小屋冲。

      刚冲进小屋,反手闩上门,我就腿一软,和三爷一起摔倒在地。

      竹床上,一直昏迷的小莲,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惊恐。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又低头看向自己湿漉漉的红衣,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怀中——那里,静静躺着那支已经合二为一、光华内敛的“同心莲”玉簪。

      她看着玉簪,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种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屏障。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刺破了小屋的死寂。

      她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连贯的音节,只有破碎的、夹杂着呜咽的喘息。

      “赵……世文……为……为什么……”

      从她断断续续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呓语中,拼凑出了那个夜晚的真相:

      所谓的私奔,不过是诱她到无人的江边。她满心欢喜,以为能逃离沉闷的家,和心爱的人远走高飞。而他,却在拥抱时,温柔地拔下了她发间的玉簪(阳簪),在她茫然无措的瞬间,用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推下了冰冷的江水。

      他拿走了阳簪,看着她挣扎,下沉,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完成某种仪式的、冰冷的狂热。

      “他说……有了这个……就能……拿到家产……能改命……能像他爷爷一样……”

      小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她紧紧攥着那支完整的玉簪,仿佛那是她与那个恐怖夜晚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连接。

      我看向三爷。三爷已经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墙边,面色灰败,但眼神清醒了一些。他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襟,死死扎住自己左臂伤口上方,试图减缓黑水的渗出。那黑水似乎有腐蚀性,衣襟很快就被染黑、破损。

      “赵家……果然……是那个赵家……” 三爷喘着粗气,看着小莲手中的玉簪,眼神复杂,“三十年前,赵家老爷子用这邪法,害了发妻,为自己续命。三十年后,他的孙子……想用同样的法子,而且……更贪。”

      “更贪?” 我扶住三爷。

      “他不仅要续命……咳咳……” 三爷咳嗽着,指着小莲手中的玉簪,“完整的‘同心莲’,阴阳合,不止能锁魂借寿……据说,还能转运,夺人气数,甚至……改人命格。赵世文拿走阳簪,是想等小莲死后,怨魂被阴簪所拘,他再想法子得到阴簪,两者合一,不仅能夺小莲残余的阳寿,还可能……夺她林家的家产气运,甚至更多。”

      好毒的算计!好贪的心!

      我看着蜷缩哭泣的小莲,又看看虚弱的三爷,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赵世文,人面兽心,为了虚无缥缈的“改命”和家产,竟能对未婚妻下此毒手!

      “三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报官?” 我握紧了拳头。

      “报官?” 三爷惨然一笑,指着自己流黑血的胳膊,又指向小莲,“拿什么报?说我们捞到了一个本该死去的姑娘?说赵家公子用邪法害人?官府会信?赵家有钱有势,只怕我们前脚进衙门,后脚就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或者……‘失足落水’。”

      “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不甘。

      “算了?” 三爷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锐利中透着一股江河老艄公特有的、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水里的债,水里还。他赵家祖孙欠下的,不止一条命,是两代人的血债!”

      他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那个旧木箱前,翻找了一阵,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有些是工整的小楷,有些是潦草的符号,还有些是简单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下,那一页的纸张格外黄脆,边缘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上面画着一幅简图,似乎是临江镇及周边水道的地形,其中一个位置,用朱砂笔重重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乙卯年七月初七,赵氏沉银处。水下有异,勿近。”

      乙卯年?那不就是差不多三十年前?

      “师父当年捞起那化水女子后,顺着线索查到,赵家老爷子在事发前,曾秘密将一大笔不义之财,沉入了江中某处,似乎与那邪法有关,也可能是想镇压什么。” 三爷指着那个朱砂圈,“师父曾想下去查探,但……没能回来。只留了这句话给我。”

      “您是说……”

      “赵世文害小莲,是为了完整的‘同心莲’改命。但他可能不知道,或者不完全知道,他爷爷当年沉下去的东西,可能才是这邪法真正的关键,也可能是……最大的祸根。” 三爷看着小莲手中的玉簪,又看向窗外依旧浓得化不开的江雾。

      “完整的玉簪在他手里,可能已经感应到了水下的东西。而他,很可能也会去那里。因为邪法若想完全成功,可能需要在那‘沉银处’,完成最后的步骤。”

      “那我们……”

      三爷的目光转向我,又落在我腰后那柄冰冷的镇水刀上。

      “等天亮。天一亮,雾会散些,小莲姑娘的魂也能稳一些。我们带她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镇外十里,江神庙。” 三爷的声音低沉而决绝,“这冤屈,这人命,这水底几十年的债……咱们平头百姓告不了阳间的官,那就去告阴间的状!”

      “江神爷,总要管管这江里的事。”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穿透浓雾。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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