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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渡魂衣 听从三爷的 ...

  •   三爷开始准备东西。

      他先给昏迷的小莲姑娘换上了一身新衣。不是平常的衣物,而是用江边特有的芦苇芯,混着陈年糯米浆糊成的纸衣。衣服很薄,近乎透明,贴在身上却能锁住人最后一口阳气。三爷说,这是“渡魂衣”,活人穿了能通阴阳,死人穿了不沾因果。

      接着,他点燃了三盏灯。

      一盏是常见的桐油灯,放在小莲头顶,叫“定魂灯”。

      一盏是用鱼油熬的,火光发青,放在她脚边,叫“引路灯”。

      最后一盏,却是用一个破了口的白瓷碗倒扣着,碗底朝下,碗沿与桌面之间用三根头发丝垫着,只在东南角留一道缝隙。三爷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碗底,然后小心地将那半截阴簪放在血滴上。

      “这是‘问阴灯’,”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灯不灭,说明下面的‘东西’还肯谈。灯一灭,就非得见血了。”

      我看着那倒扣的碗,碗底那滴血正缓缓地、极慢地沿着玉簪的血沁纹路晕开,像是活物在呼吸。

      “小九,你过来。”三爷把我叫到屋角,从一口上了锁的旧木箱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和红绳捆了好几层的长条包裹。他解开绳结,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把刀。

      不是捞尸人常用的分水刺,而是一把刀身狭长、略带弧度的短刀。刀柄是黑色的,看不出材质,入手冰凉刺骨。刀身是暗沉的哑光色,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一个字:

      “镇”。

      笔画是红色的,像是用朱砂混合了什么别的东西填进去,历经多年,依旧猩红刺目。

      “这叫‘镇水刀’,”三爷把刀递给我,手指拂过那个“镇”字时,微微发抖,“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咱们捞尸人一脉,不到万不得已,不动这刀。刀出,就得见‘水里的血’。”

      “水里的血?”我接过刀,那寒意顺着手臂直往骨头缝里钻。

      “不是人血。”三爷看着我,“是那些不该留在水里的东西的血。这刀……能伤到它们。但用一次,你的阳寿就会短一截,而且会被它们记住。以后你靠近水,它们就会来找你。”

      我握紧了刀柄,那股寒意似乎与我掌心的温度对抗着。“三爷,你用过吗?”

      三爷没回答,只是撩起自己左臂的袖子。在小臂内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疤痕扭曲,颜色是暗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利齿生生撕咬过,又像是被极寒的水长时间浸泡过。

      “三十年前,师父用这刀镇过那化水的女人。我在旁边拉着红绳,被溅起的一滴水沾到了。”三爷放下袖子,“就这一滴,烂了我三年肉,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师父说,这是‘水债’,得用寿数还。”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那三盏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倒扣的碗下,那滴血已经将半截玉簪染红了大半,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血莲。

      “怕吗?”三爷问。

      “怕。”我老实说,“但不去,小莲姑娘就真没了,那姓赵的畜生可能还会害别人。而且……”我顿了顿,“三爷,你身上的债,是不是也跟三十年前那件事有关?”

      三爷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很沉,很复杂。“有些债,一代人还不起,就得下一代接着还。今晚去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子时将至。

      江上的风忽然停了,雾却浓得像是凝固的乳汁,伸手不见五指。江水也不再流动,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玉,死气沉沉。

      三爷让我背上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七根用黑狗血浸过的桃木钉,一捆浸泡过公鸡血、晒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麻绳,还有一面背面刻着八卦的青铜镜。他自己则只拿了一把旧铜锣,和一个褪了色的招魂铃。

      “记住,”临下水前,三爷最后一次交代,“到了地方,你看我手势。我敲一下锣,你就往水里下一根桃木钉,按北斗七星的方位钉。我摇一下铃,你就用镜子照我指的方向。无论在水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应声,更不要回头。你的肩上、额头,我都点了朱砂印,它们一时半会儿拉不动你。但如果你自己回了头,或者应了声,朱砂印就破了。”

      我用力点头,把镇水刀紧紧绑在腰后。

      我们划着小船,再次驶入浓雾。这一次,没有引路灯,只有三爷手中那盏用鱼油做的、发出惨淡绿光的灯笼,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

      船到了江心,正是上次捞起小莲的地方。

      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三爷放下灯笼,提起铜锣。

      “铛——!”

      一声沉闷的锣响,像是敲在了实心的铁块上,声音传不出去,反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我立刻从竹篓里抽出第一根桃木钉,看准方位,用尽全力钉入水中。

      “噗”一声轻响,钉入水的地方,荡开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水下的蠕动,停了一瞬。

      三爷开始摇铃。铃声很脆,很急,像是指甲在刮瓷器,听得人牙酸。他另一只手,指向小船左前方。

      我举起青铜镜,调整角度,让那惨淡的灯笼光勉强反射过去。

      镜光所照之处,浓雾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看见了。

      水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它们保持着落水时的姿态,有的伸展手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皮肤被泡得肿胀发白,五官模糊,但眼睛的位置,都是两个黑洞。它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水底,随着水波微微摇晃,层层叠叠,不知道有多少。

      而在它们中间,有一个穿着红衣的身影,格外清晰。

      是小莲。

      她闭着眼睛,双脚离地,悬浮在水中。她的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若有若无的红线,红线的另一端,延伸向黑暗的水底深处。而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另半截玉簪——阳簪。

      与三爷那半截阴簪不同,这半截阳簪,正发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像风中残烛,却死死护着她的心口。

      “看到了吗?”三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红线连着的是她的怨,玉簪护着的是她的魂。怨太重,魂出不来。得先断线,再合簪。”

      “怎么断?”

      “我下水,去抓那根红线。你在船上,用镜子给我照着亮,看准了,等我抓住红线的一瞬间……”三爷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阴簪,簪头上的血莲纹路此刻竟微微发烫,“你就把这半截簪子,丢向小莲手里那半截。阴阳相吸,它们自己会合。只要簪子一合,她的魂就能归位,怨气所化的红线自断。”

      “那您呢?您抓住了红线,那些东西……”我看向水下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

      “它们会来缠我。”三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所以,你得快。簪子一合,立刻摇铃七下,然后不管看到什么,都拼命往岸上划船,别回头。”

      “三爷!”

      “别废话,记住我的话!”三爷低喝一声,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半截阴簪塞进我手里。阴簪入手,那股寒意比镇水刀更甚,冻得我手指发麻。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决绝,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后,他纵身一跃,像一尾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如墨的江水之中。

      水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立刻扑到船边,举起青铜镜,拼命将灯笼的光反射向三爷入水的位置。

      灯光穿透浑浊的江水,我看到三爷的身影正快速下潜。他灵活地避开了那些悬浮的“人”,目标明确,直奔小莲手腕上那根飘摇的红线。

      水下的“人们”似乎被惊动了。它们没有扑上来,但那些黑洞洞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三爷。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三爷的手,离那根红线越来越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红线的刹那——

      小莲手里那半截发光的阳簪,光芒突然暴涨!

      光芒中,一个模糊的、穿着长衫的男性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小莲身后,伸手似乎想将那半截阳簪夺走!

      与此同时,水底深处,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夹杂着无尽怨恨与贪婪的叹息。

      所有的“人”,动了。它们不再悬浮,而是齐刷刷地、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态,朝着三爷和小莲的方向,“走”了过去。

      船上的倒扣白瓷碗,碗底那滴作为“问阴灯”燃料的血,“嗤” 地一声,彻底干涸、熄灭了。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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