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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捞魂 这次危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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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了身镇上青年常穿的靛蓝粗布衣裳,把身上那股子江水腥气用皂角狠狠搓了三遍,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姜——万一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含一片能压一压。
临江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林家布庄就在街心,黑底金字的招牌,很气派。我路过时往里瞧了一眼,柜台后坐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拨算盘,眉眼耷拉着,正是布庄林掌柜。铺子里没客人,两个伙计在整理布匹,手脚麻利,但气氛闷得慌。
我没进去,拐进了对门的茶摊。
“一碗粗茶,两个馒头。”我扔下两枚铜钱。
摊主是个话多的老爷子,一边倒茶一边咂嘴:“后生,眼生啊,不是镇上人?”
“走亲戚,路过。”我咬了口馒头,装作随意地朝布庄努努嘴,“对面这林家布庄,瞧着气派,家里可好?”
老爷子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可不敢大声说!林家……正晦气着呢。”
“哦?怎么了?”
“林家闺女,小莲姑娘,前几日……”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说是失足掉江里了,还没寻着人。好好的姑娘,过几个月就要嫁到县里赵家去了,可惜哟。”
赵家?我心头一动。“县里赵家?可是做绸缎生意的那个赵家?”
“可不就是!听说那赵公子一表人才,还上过洋学堂,跟小莲姑娘是顶配的一对。”老爷子摇头,“出了这事,林家掌柜愁得头发都白了,赵家那边也……唉。”
“赵公子最近在镇上吗?”
“在,在!”老爷子朝街西头指了指,“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包了半个月了,说是……唉,说是要等着找到小莲姑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是个痴心人。”
痴心人?我捏紧了茶杯。小莲水底那缕残魂说的“他推我”,和这“痴心”可对不上。
结了账,我朝悦来客栈走。客栈门口停着辆西洋马车,黑漆锃亮,拉车的马也神气。我刚到门口,就和一个正要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是个穿洋装、梳分头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眉眼是俊,可眼底发青,嘴唇颜色也淡,像是没睡好。他身后跟着个穿短打的跟班。
“没长眼?”跟班先嚷起来。
“对不住。”我低头让开。
那年轻男人摆摆手,没说话,只是掏出手帕擦了擦刚才被我碰到的袖子,眉头皱着。擦完,随手就把那方雪白的帕子扔在了门口泥地里。
帕子一角,绣着个小小的“赵”字。
就是他,赵家公子,赵世文。
我没跟进去,转身回了江边小屋。三爷在熬药,屋里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江水的腥气。小莲姑娘还躺在竹床上,眉心那点三爷的血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脸色似乎没那么死白了。
“打听清楚了。”我把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三爷搅动药罐的手停了一下。“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是。三爷,那赵世文看着是个人物,但眼底泛青,气色虚浮,不像个好东西。小莲姑娘的魂说玉簪被他拿走了,那玉簪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三爷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边角磨损的旧册子,纸页泛黄。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看。
那页用毛笔画着个图案,是半枚玉簪的样式,簪头雕成半朵莲花。旁边有蝇头小楷的注:“同心莲,阴阳合。阴簪锁魂,阳簪引气。合则生,分则死。邪法也。”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三十年前,江上出过一档子事。”三爷的声音很沉,像从江底捞起来的石头,“一个跑船的外乡富商,娶了本地渔女。富商后来得了急病,眼看要死,不知从哪儿找来这么个邪门的法子。他让人照着图样打了一对‘同心莲’玉簪,把妻子的生魂强行封进阴簪,用妻子的阳寿给自己续命。妻子成了活死人,富商却多活了十年。最后,那妻子被人发现在江心坐着条空船,对着半截玉簪梳头,梳一下,年轻一岁,梳到第十下,人化作了一滩水,只剩那半截簪子。”
“后来呢?”
“后来,那富商也没得好死,暴毙在任上,剩下那半截阳簪不知所踪。”三爷合上册子,“捞她尸首的,是我师父。师父说,那女人临化水前,眼睛是看着他的,说不出话,就用手指在船板上写了个‘赵’字。”
赵!
我背脊发凉:“那富商……”
“就姓赵,后来捐官去了外地。如果赵世文真是他后人,那小莲这事,恐怕不是简单的谋财害命,而是要……”
“借命?”我脱口而出。
三爷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江水。“今晚是头七。淹死的人,头七夜里,魂要回一趟出事的地方。小莲的魂不全,被阴簪锁着一部分,回不去。但如果我们拿着这半截阴簪……”
他从贴身的布袋里,缓缓取出一物。
正是半截玉簪,簪头雕着半朵莲花,通体剔透,只是那玉色里,缠着一丝怎么化也化不开的血沁。
“这是……”我惊呆了。
“师父当年从女人化水的地方捞起来的,一直留着,说迟早有因果。”三爷把簪子放在小莲枕边,“今晚子时,我们用这半截簪子,加上小莲身上那一口‘活气’,把她的魂从水底彻底叫回来。魂归了位,她就能开口指认。但……”
“但什么?”
“但头七回魂,也是水下那‘东西’最躁的时候。它们认得这簪子的气息,也惦记着小莲身上那口没散尽的阳气。”三爷看着我的眼睛,“小九,你得跟我再下一次江。这次不是捞尸,是捞魂。水底下等着我们的,恐怕不止是小莲那半缕魂,还有三十年前没散干净的怨,和如今新添的仇。”
屋外,天色渐暗,江风又起了,吹得门板吱呀作响。
今晚的子时,江面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