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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天的雾不对劲… 这是我和三 ...

  •   江面上的雾,是活的。

      这是我跟着三爷捞尸的第七个年头,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三爷说,长江的水雾会认人,尤其是认得我们这些吃死人饭的——雾浓时,水底的东西就多;雾散时,水就“干净”。

      但今天这雾,浓得能拧出水来。

      “小九,看到那盏灯没?”

      我顺着三爷粗糙的手指望去,江心处,一点幽绿色的光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不是航标灯,也不是渔火——是“引路灯”,只有我们捞尸人才看得见的灯。

      “看见了,三爷。”

      “准备船,下江。”

      我解开岸边的乌篷船,竹篙一点,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进浓雾。江水是铅灰色的,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三爷站在船头,一身黑色的蓑衣几乎和雾气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常年盯着江水看的人才会有的眼睛,能看清水下三丈的东西。

      船到江心,三爷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糯米、三枚铜钱,还有一小撮坟头土——这是捞尸人的规矩,下水前要“问路”。

      糯米撒进水里,没沉。

      铜钱抛出去,在水面上打了三个旋,然后直直地立住了。

      坟头土一沾水,立刻散开,在水面上勾勒出一道人形的轮廓。

      “是个姑娘,”三爷的声音很低,“十七八岁,穿红衣服,左脚缺一只鞋。”

      我心头一跳。穿红衣服落水的人,怨气最重。左脚缺鞋,说明她是被人推下水的——这是老话,自己跳江的人,两只鞋都会掉;被人推的,总会蹬掉一只。

      “三爷,这活儿……”

      “接,”三爷打断我,“灯都点了,不能不接。”

      他脱了蓑衣,露出精瘦的上身。三爷身上全是疤,纵横交错,有被水草勒的,有被石头划的,还有几道说不清来路的暗红色印记——那是在水底被“东西”抓的。

      “你在船上守着香,”三爷把一炷香递给我,“香不断,我就没事。香要是灭了……”

      他没说完,但我懂。香灭了,就说明水下的“东西”不愿意交人。

      三爷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江里,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我赶紧点燃那炷香,插在船头的香炉里。青烟笔直地上升,在浓雾中撕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香烧得很慢,但很稳。我盯着江面,水是死的,连个涟漪都没有。三爷下去已经一刻钟了,正常人早该换气了,但他还在下面。

      突然,香火猛地一跳。

      不是被风吹的——江面上根本没有风。那火星子炸开一团,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随时会熄灭。

      我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护住香火,手指还没碰到,就听见“哗啦”一声——

      三爷破水而出。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姑娘的脸很白,白得像是从未见过太阳,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左脚确实光着,右脚穿着一只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

      “接人!”三爷低喝一声。

      我赶紧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姑娘身体的一瞬间,一股寒意直冲脑门——那不是普通落水者的冰凉,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我把姑娘平放在船板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但她的身体是软的,皮肤还有弹性,完全不像是泡了几天水的人。

      “三爷,她……”

      “还活着,”三爷喘着粗气爬上来,浑身滴水,“水下的‘东西’用一口气吊着她,就等着我们来捞。”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麻利地在姑娘的左手腕上打了个结,又在自己右手腕上打了个同样的结。然后咬破中指,在姑娘眉心点了一滴血。

      “小九,划船,回岸。太阳出来前必须到。”

      我抓起竹篙,拼命往回划。雾越来越浓,浓到几乎看不清方向。但三爷手腕上那根红绳却隐隐发着光,在雾中指引着路。

      船靠岸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三爷抱起姑娘,快步走进江边那座孤零零的小屋——那是我们捞尸人住的地方,没有门牌,没有邻居,只有一扇永远朝江开着的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三爷把姑娘放在竹床上,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东西:一碗清水、一面铜镜、一把桃木梳,还有一张黄裱纸。

      “小九,你出去守着,天完全亮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这屋子。”

      “三爷,你要……”

      “问魂,”三爷的声音很沉,“这姑娘不是自己跳的江,是有人害的。害她的人把她的魂压在水底,要不是引路灯亮,再过三天,她就真成水鬼了。”

      我退出屋子,关上门。

      天快亮了,江雾开始散去。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三爷低沉的诵咒声,还有桃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是他推我的……”

      “谁?”三爷问。

      “我未婚夫……他说带我私奔……到了江边……他把我推下去……拿走了我的玉簪……”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屋里静了很久。

      门开了,三爷走出来,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水汽中隐约能看到一张男人的脸——很年轻,很英俊,但眼神很冷。

      “认识吗?”三爷把镜子递给我。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摇摇头。

      “去镇上打听打听,”三爷说,“穿绸缎的年轻公子,最近要成亲的那种。姑娘说她叫小莲,是镇上布庄林掌柜的女儿。”

      “三爷,咱们真要管这闲事?”我有些犹豫。捞尸人的规矩,只捞尸,不问因果。沾了死人的因果,会惹祸上身。

      三爷没说话,只是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那根原本鲜红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过。

      “已经沾上了,”三爷叹了口气,“从接下引路灯的那一刻,这因果就躲不掉了。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知道是捞尸人问的。”

      我点点头,换了身干净衣服,朝镇上走去。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桩谋杀案。

      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恩怨。

      而我和三爷,刚刚掀开了冰山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今天的雾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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