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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幕府定策,军营防疫立威信 帅帐的烛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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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的烛火彻夜未熄。郭威赐给沈星辞幕府客卿的身份,军中上下皆称其为“沈先生”。 “沈先生”,却没给她任何实职,只说 “凡先生所提之策,皆与我同权处置”。这份信任看似厚重,实则藏着试探 —— 乱世之中,凭空冒出一个能看透天下大势的奇才,任谁都不会毫无保留地全盘接纳。沈星辞对此心知肚明。她没有急着争权,也没有再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预言,只安安静静地住进了郭威给她安排的营帐,每日只做两件事:一是整理流民安置的条陈,二是巡查军营的卫生状况。邺都军营三万大军,再加上涌入城内的近万流民,密密麻麻挤在方圆不过几里的地界中。时值初春,去年的枯草尚未腐尽,冬日的积雪消融大半,营地里随处可见泥泞的水洼,士兵的生活垃圾、战马的粪便随意堆积在角落,流民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饮用着附近河里的生水,不少人已开始咳嗽、发烧,却无人在意,只当是受了风寒。沈星辞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古代军营的大规模伤亡,从来不止来自战场,更多的来自疫病。就像三国赤壁之战,曹军就因军中大疫,吏士多死者,最终只能引军还;在1874年牡丹社事件里,日军攻□□原住民战斗仅死亡12人,却有561人因疟疾等热带疾病病死。而在古代战争中,非战斗减员(其中疫病是重要原因)甚至能占90%以上,足见疫病对古代军队伤亡的巨大影响。就像东汉末年赤壁之战中,曹操大军还未与东吴军队全力交战,就因军中暴发伤寒类疫病,战斗力锐减,最终只能烧船退兵,这和《三国志》中‘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的记载相吻合。而根据历史数据,东汉时期伤寒流行时,仅张仲景宗族两百余人,建安纪年以来不到十年就死亡了三分之二,其中伤寒导致的死亡占七成。可见伤寒这类疫病一旦在军营爆发,三万大军不消敌军出手,便会自行溃散。她第一时间找到了郭威,递上了一份详细的防疫条陈。“将军,眼下营中已有疫病苗头,若不及时处置,不出半月,必成大患。” 沈星辞把条陈放在帅案上,语气笃定,“这是我列的几条规矩,参照古往今来防疫的法子,里头有设隔离区安置病患、用石灰醋汁消毒、集中处理亡者这些举措,只要严格执行,必能杜绝疫病。”郭威拿起条陈,眉头微微皱起。条陈上的内容直白得近乎粗浅,甚至有些异于常理:其一,全军上下,无论士兵还是流民,饮用水必须烧开再喝,严禁喝生水;其二,营区划分区域,生活垃圾、牲畜粪便每日定时清理,运到城外深埋,营区各处撒石灰消毒;其三,所有患病、发烧的人,立刻隔离到城外单独的营帐,派专人照看,病患的衣物、用具必须用开水煮沸消毒,严禁与健康人接触;其四,流民窝棚务必保持通风,人与人之间需留足空隙,严禁数十人挤居在密不透风的窝棚之中。郭威戎马半生,打了几十年的仗,见过无数次军营里闹疫病,每次都是求神拜佛,或者请郎中来开几副汤药,他不知道早在秦代,出土的《睡虎地秦简》就记载秦律规定要将感染疫病的病人集中隔离到“疠迁所”,晋朝更是有《王彪之传》所载的朝臣家染疫三人以上就百日不得入宫的规定,也不清楚早在西汉就有重视城市污水治理、制造类似洒水车的“翻车渴乌”减少城市灰尘的清洁防疫记载,只当喝开水、扫垃圾、隔离病人是从没听过的奇怪法子——这样就能防住疫病?旁边的亲军指挥使李洪义忍不住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对着郭威躬身道:“将军,这法子也太儿戏了!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听过喝开水就能不生病的!沈先生怕是书读多了,想当然了吧?”李洪义是郭威的老部下,跟着郭威出生入死多年,性子直爽,最看不起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这几天营里早就传开了,将军带回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白面书生,张口就能预判天下大势,将军把他奉如上宾,不少老兵都不服气,李洪义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帐内其余将领纷纷附和,一时间嘈嘈切切,议论不休:“是啊将军,扫垃圾就能防疫病?这不是开玩笑吗?”“契丹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咱们不抓紧操练,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沈先生年纪轻轻,还是别在军务上指手画脚了!”沈星辞立在原地,面上毫无愠色,待众人聒噪方歇,才抬眸望向李洪义,语气波澜不惊:“李指挥使,我问你,去年冬天,你们营里是不是有十几个士兵,因为拉肚子拉死了?”李洪义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那又怎么样?天寒地冻的,闹肚子很正常。”“不是天寒地冻,是他们喝了结冰的生水,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沈星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有前年,你们和契丹人打仗,营里闹了伤寒,死了近千人,是不是?当时是不是最先生病的人,把病传给了整个营帐的人?”李洪义彻底怔在当地。这些皆是营中陈年老事,连他自己都已模糊记不清,这年轻的沈先生,竟知晓得这般详尽?沈星辞没有再理他,转头看向郭威,语气郑重:“将军,沙场之上,士卒的性命便是最大的战力。疫病一旦爆发,任你有多少精兵强将,都无济于事。这些法子看着简单,却是最有用的。若是将军信我,给我十天时间,我负责把流民区的防疫做好,若是十天之内,流民区没有新增病患,原有病患好转,就请将军在全军推行。若是出了差错,我沈星辞任凭将军处置。”郭威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笃定,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就给你十天时间,流民区的事,全权交给你处置,李洪义,你拨两百个士兵给沈先生,听她调遣。”李洪义虽然不服,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接下来的十天里,沈星辞一头扎进了鱼龙混杂、疫病笼罩的流民区。她全然不摆客卿的架子,亲自带着士兵清运堆积如山的秽物、深挖排污的沟渠、给密不透风的窝棚一一凿出通风口,手把手教流民如何将生水煮沸,如何用生石灰细细喷洒住处消杀,将染病之人妥善转移到城外的隔离营帐,还亲自领着郎中为病患诊治,拿出自己应急医疗包里的消炎药,救下了几个已然高热昏迷的孩童。一开始,流民们都不理解,甚至很抵触,觉得喝生水喝了一辈子,怎么就不能喝了?好好的窝棚密不透风,为何要开窗灌冷风?那些眼看就要不行了的病人,何必还要单独隔离开来?可沈星辞极有耐心,一遍遍地解释,亲自示范,加上之前她吓走契丹兵、救了整个流民队伍的事,流民们对她本就有信任,慢慢地,都开始按照她说的做。十天过去,奇迹真的发生了。流民区里,原本已经开始蔓延的发烧、咳嗽,竟然没有再新增一例,原本病重的十几个人,有一大半都好转了,能下床走路了。整个流民区变得干干净净,往日里的腐臭与泥泞消失无踪,竟与之前脏乱的模样判若两地。这正契合了古人防控疫情的经验——从秦代起,古人就懂得用隔离控制传染源,同时注重清洁环境阻断传播,宋代还专门设置收粪人保障城市卫生,这些办法正是流民区疫情好转、环境改观的关键所在。整个军营都轰动了。那些先前嘲笑沈星辞的将领,一个个都敛了笑意闭了嘴,看向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下满满的敬佩。李洪义更是亲自找到沈星辞,对着她躬身行礼,满脸愧疚:“沈先生,是李某有眼无珠,之前多有冒犯,先生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沈星辞扶了他一把,淡淡一笑:“李指挥使也是为了军营,不必如此。”郭威更是彻底被折服了。他原本以为,沈星辞只是擅长谋划天下大势,没想到,连这些军营里的细枝末节,她都能看得这么透,做得这么好。这种既能运筹帷幄、又能躬身做事的人,才是真正的奇才。当日,郭威便下了军令,全军上下严格依照沈星辞的防疫条陈行事,无一例外。也正是这天,太原刘知远遣来密使,递上一封密信。密信里,刘知远问郭威,眼下耶律德光在开封称帝,中原大乱,他到底该不该现在起兵南下,什么时候南下最合适。郭威攥着密信,片刻不敢耽搁地寻到沈星辞,屏退左右后,对着她深深躬身道:“先生,太原来了密信,太尉问南下之策,还请先生教我。”沈星辞接过密信,看完之后,抬眼看向墙上的地图,手指从太原一路向南,划过晋州、绛州、洛阳,最终落在了开封的位置。她转过身,看着郭威,一字一句道:“将军,告诉刘太尉,现在还不是南下的时候。你看如今契丹人在中原烧杀抢掠,中原百姓早已怨声载道,耶律德光根本镇不住局面,不出多久,他必然会被迫北归,耶律德光一旦北归途中有什么不测,契丹内部为了皇位定会起纷争,到时候再起兵南下,必能兵不血刃,入主开封。”“南下的路线,不要走河北,要从太原向西,经晋州、绛州,渡过黄河,先取洛阳,再逼开封。” 沈星辞的语气无比笃定,“去年耶律德光率契丹主力攻破开封,后晋灭亡,如今河北仍是契丹重兵布防之地,硬碰硬,就算赢了,也会损兵折将。而西路的藩镇,大多是后晋旧臣,耶律德光入主中原后纵兵劫掠,激起汉地反抗,他们对契丹恨之入骨,太尉以兴复中原为名南下,他们必然会望风而降,一路畅通无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沈星辞的目光落在郭威身上,语气郑重,“告诉太尉,南下之后,一定要严令士兵,严禁劫掠百姓,秋毫无犯。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乱世之中,百姓的心,才是最硬的底气。”郭威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他与刘知远筹谋数月的南下之策,经沈星辞寥寥数语点拨便条理分明,连路线排布、细枝末节,都考量得天衣无缝。尤其是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话,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对着沈星辞,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郭威代太尉,谢过先生!”当天夜里,郭威便依沈星辞所言修书一封,差快马送往太原。沈星辞站在帐外,看着天上的月亮,左手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终端的能量只剩下 12% 了,她刚才偷偷查了一下,刘知远后来南下的路线,和她刚才说的,分毫不差。正史里,刘知远认为安置在太原的吐谷浑部落是中原的心腹之患,郭威为他献上除掉吐谷浑部首领白承福、抄没其家产以供养军队的计策。刘知远随后依计行事,先是请朝廷将吐谷浑部落迁往内地,又让郭威诱骗白承福等人住进太原城,乘机诬陷他们聚谋反叛,发兵杀死四百余人并抄没其家财,帮助刘知远扩充了实力,正是凭借这样的功劳,郭威成了后汉的开国第一功臣。她没有改变历史,只是把历史本该走的路,提前铺在了郭威面前。夜风袭来,带着一丝寒意,沈星辞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她知道,公元947年的中原,契丹刚灭后晋又匆忙北撤,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接下来的一个月,这片大地的天,就要变了——蛰伏已久的刘知远即将开启他的夺权之路,中原的政权格局即将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