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五代：明曦定山河》沉睡年轮

11、红妆惊汴梁，朝堂风波起 演武场的死

　　演武场的死寂，被一阵卷着落叶的秋风打破。沈星辞拢好滑落的长衫，指尖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动作从容平静，仿佛刚才暴露的不是足以颠覆整个开封认知的女子身份，只是不小心弄掉了头巾。她抬眼看向检阅台上脸色煞白的李建亲随，淡淡开口：“按之前的约定，你家将军输了，该兑现承诺。”声音依旧清冷，只是没了之前刻意压低的沉哑，多了几分女子的清润，落在众人耳中，竟让喧闹的演武场再次安静下来。郭威最先回过神，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检阅台，挡在了沈星辞身前，对着全场十万禁军，沉声喝道：“沈先生是我郭威的贵客，是大汉的功臣，无论男女，她的本事、她的功劳，都容不得任何人置喙！今日之事，谁敢乱嚼舌根，军法处置！”他戎马半生，声威赫赫，一句话落下，全场禁军纷纷躬身，齐声应和：“谨遵将军令！”刚才还交头接耳、议论不休的文武百官，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瞬间鸦雀无声。苏逢吉捻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看着被郭威护在身后的沈星辞，眼里满是震惊和算计 ——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依附郭威的白面书生，没想到竟是个女子，还是个有这般身手、这般胆识的女子。史弘肇脸色铁青，对着地上爬不起来的李建怒喝一声：“没用的东西！还不滚下去！”柴荣和赵匡胤也跟着冲下了检阅台，两人站在沈星辞身侧，眼神里的震惊还没散去，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情绪。柴荣望着眼前长发垂落、眉眼明艳的女子，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狂跳不止。之前相处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 —— 西跨院的月下谈心，演武场的拳法拆解，御书房外的时局分析，他一直以为是知己间的惺惺相惜，可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份忍不住的牵挂、忍不住的在意，从来都不是只对知己。他看着她，眼里有震惊，有敬佩，还有藏不住的、破土而出的爱慕，却终究只是压下心绪，对着她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先生，你没事吧？”赵匡胤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他一直把沈星辞当成最敬佩的先生、最崇拜的偶像，可现在才知道，这位能文能武、算无遗策的先生，竟是个比画里的仙子还要好看的女子。少年人的心动，恰似荒原野火，毫无预兆地便燎遍了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先生…… 你…… 你太厉害了！”沈星辞看着三人，心里微微一暖，对着他们微微颔首：“我没事，多谢将军，多谢两位公子。”郭威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责怪，只有无奈：“先生，你…… 你怎么一直瞒着我们？”“将军见谅，并非有意隐瞒。” 沈星辞语气平静，“这乱世之中，女子身份多有不便，为了行事方便，才一直以男装示人，绝非有意欺骗。”“我明白。” 郭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对着她道，“这里风大，我们先回府。”一行人转身离开演武场，留下满场兀自怔忡、未回过神的禁军与百官。而 “郭威身边的神机妙算沈先生，竟是个绝色女子” 的消息，恰似插了羽翼，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开封城的大街小巷。自皇宫大内至市井坊间，人人皆在热议此事。有人震惊，有人不信，有人嘲讽女子干政不成体统，也有人敬佩她的胆识和本事，说她是当代的花木兰。郭府里，更是炸开了锅。柴氏夫人得知消息，惊得手中茶碗哐当落地，旋即拊掌大笑：“我就说！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不像男子，果然被我猜中了！”她连忙带着丫鬟，去了西跨院，见到换回女装的沈星辞，眼中瞬间精光四射。沈星辞已经洗去了脸上的风尘，换了一身柴氏夫人提前送来的淡紫色襦裙，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没有多余的珠翠装饰，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艳，身姿挺拔，既有女子的温婉风华，又有男子的沉稳锐度，较男装时，更添几分惊心动魄之美。柴氏夫人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我的好姑娘，你可真是把我们都瞒住了！长得这么好看，本事又这么大，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以后别叫什么先生了，就住在府里，我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疼！”沈星辞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多谢夫人厚爱，只是之前多有隐瞒，还请夫人恕罪。”“恕什么罪！” 柴氏夫人摆了摆手，“你这么做，都是为了行事方便，我明白。以后在府里，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我和老爷在，没人敢说你半句闲话！”正说着，郭威走了进来，看着换回女装的沈星辞，也愣了愣，随即笑着道：“先生，哦不，该叫你沈姑娘了。刚才宫里来了圣旨，陛下召你即刻入宫觐见。”沈星辞淡淡颔首，神色间未有半分意外。她在十万禁军面前暴露了女子身份，这件事必然会传到宫里，刘知远必然会召她入宫。这一关，她必须闯过去。唯有过了此关，她方能在开封城站稳脚跟，方能留于权力中枢，继续走下去。柴氏夫人有些担心：“老爷，陛下召星辞入宫，会不会有事？朝堂上那些人，肯定会说三道四的。”“放心。” 郭威道，“陛下是明主，星辞的功劳，陛下都放在眼里，不会为难她的。我陪星辞一起入宫。”半个时辰后，郭威带着沈星辞，再次进入了皇宫，来到了崇元殿。刘知远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身体依旧不好，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走进来的沈星辞。殿内站满了文武百官，苏逢吉、史弘肇、杨邠、王章都在，满殿文武的目光，齐齐汇聚在沈星辞身上。沈星辞穿着襦裙，步履从容，走到殿中，对着刘知远盈盈一拜，声音清润：“民女沈星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未再行此前的男装礼，而是端端正正施了一女子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半分怯意也无。刘知远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线冷硬：“沈星辞，你可知罪？”沈星辞抬眼，迎上刘知远的目光，平静道：“回陛下，民女不知自己何罪之有。若是因为民女以男装示人，那民女认罪，只是民女此举，是为了乱世之中行事方便，绝非有意欺瞒陛下，更没有做过任何危害大汉、危害百姓的事。”“哼！” 苏逢吉上前一步，对着刘知远躬身道，“陛下！女子不得干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沈星辞一介女子，却干预军政，出入军营，甚至在演武场与武将比武，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更何况，她之前欺瞒陛下，冒充男子，骗取陛下的恩宠，此乃欺君之罪！请陛下严惩！”他话音刚落，史弘肇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苏相所言极是！军营是武将之地，岂能容女子随意出入？昔有妲己惑纣、妺喜乱夏、褒姒亡周，女子干政，乃是国之大忌！请陛下将沈星辞逐出开封，以正朝纲！”其他几个文臣，也纷纷附和，要求严惩沈星辞。郭威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对着刘知远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沈星辞虽然是女子，可她的功劳，比满朝文武，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邺都之时，是她定下防疫之策，保住了三万大军和近万流民的性命；是她算准了耶律德光必死在杀胡林，定下了南下之策，助陛下兵不血刃入主开封；是她多次为臣出谋划策，稳住禁军，安抚地方，为大汉立下了汗马功劳！”郭威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崇元殿里回荡：“她以男装示人，只是为了行事方便，从未做过任何欺君罔上、危害大汉的事！女子又如何？她的才华，她的胆识，胜过世间无数男子！陛下若是因为她是女子，就治她的罪，岂不是寒了有功之人的心？”柴荣也跟着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柴荣可以做证，郭将军所言句句属实！沈姑娘的才华，世所罕见，是大汉的栋梁之材，绝非沽名钓誉之辈！请陛下明察！”赵匡胤也跟着跪下，大声道：“陛下！沈姑娘在演武场，凭本事击败了李都指挥使，保住了将军的脸面，也让禁军将士心服口服！她是巾帼英雄，不该被治罪！”殿内瞬时分为两派，争执不休，声浪翻涌。刘知远端坐龙椅，目视殿下方争执的众人，一言不发，目光始终锁在沈星辞身上。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对着沈星辞道：“沈星辞，他们说你女子干政，不成体统，你自己有什么话说？”沈星辞抬眼，看着刘知远，一字一句道：“回陛下，民女想问诸位大人一句，何为规矩？何为体统？”她的目光扫过苏逢吉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大人说，女子不得干政，这是规矩。可我想问，当初契丹人攻破开封，烧杀劫掠，中原沦陷，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这规矩，能挡住契丹人的铁骑吗？”“诸位大人说，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可我想问，当初邺都军营疫病横行，流民死伤无数的时候，这体统，能救回百姓的性命吗？”“我沈星辞，一介女子，不懂什么朝堂规矩，只懂什么是对百姓有利，什么是对大汉有利。我算准耶律德光的死期，是为了让中原早日摆脱契丹的劫掠；我定下防疫之策，是为了不让士兵和百姓白白送命；我为郭将军出谋划策，是为了稳住这乱世，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我所做的一切，从未为自己谋过一丝一毫的私利，从未害过一个人，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大汉、对不起百姓的事。诸位大人拿着女子的身份来指责我，却不想想，你们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又为这大汉，为这百姓，做了些什么？”一番话，字字诛心，说得苏逢吉等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整个崇元殿，鸦雀无声。刘知远看着沈星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好半天，才停下，对着殿内的众人沉声道：“说得好！说得好啊！”“什么女子不得干政，什么不成体统！只要是对我大汉有利，对百姓有利，就算是女子，又如何？沈星辞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救国救民之功，是我大汉的巾帼英雄！朕之前给她的恩宠，不仅不作废，还要再加封赏！”刘知远看着沈星辞，朗声道：“沈星辞听封！朕封你为‘护国明曦先生’，依旧享同三品俸禄，见官不拜，可随时入宫觐见，可自由出入枢密院、禁军大营，参与军政要务！谁敢对她不敬，以抗旨论处！”这话一出，满朝皆惊。苏逢吉等人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他们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有治沈星辞的罪，反而给了她更大的恩宠，甚至允许她自由出入枢密院和禁军大营、参与军政要务——这相当于给了她名正言顺参与朝政的权力，纵是女子，也无人敢再非议。沈星辞也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民女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为大汉，为百姓，尽绵薄之力！”从皇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郭威看着身边的沈星辞，笑着道：“星辞，你今天这番话，真是说得太痛快了！把苏逢吉他们驳斥得哑口无言，我算是彻底服了！”沈星辞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刘知远的封赏，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动人，而是因为她的价值。后汉刚开国，朝堂局势本就动荡不安，刘知远能建立后汉，郭威作为他的心腹重臣出力甚多，此时更是手握兵权的朝廷大将，而她是郭威身边最核心的谋士，拉拢她，就是变相拉拢郭威，稳固朝堂的关键一环。更何况，她的才华与本事，皆是实打实的，于刘知远，于大汉，皆有大用。马车走在开封的街道上，沈星辞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从今天起，她再也不用以男装示人，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她以女子之身，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乱世里，拿到了名正言顺参与朝政的权力，站稳了脚跟。而她也知道，更大的风雨，很快就要来了。刘知远本就身患重病，在中意的长子刘承训病逝后，他悲伤过度，身体彻底油尽灯枯。乾祐元年（948年）正月，刘知远病逝，后汉的朝堂，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