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火焰漩涡     江 ...

  •   江逾白在梦的尽头被惊醒,冷汗把单衣浸湿,心脏还在不停地跳动着。
      天光已大亮,顺着青缄攀上窗柩的方向,他看见了高悬着的太阳。
      梦境的最后一刻,有一闪而过的人影,江逾白想伸出手去抓住他,却只握住了空气。那种落差和无力感一直延续到现在,和梦魇一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良久,主宫的方向传来微小的动静,时间好像流动了起来。
      一夜过去,这个房间依旧温暖,木窗留了个缝隙,能够换气又不会让窗外的冷空气侵袭进来。房间中间摆了一套桌椅,茶具刻着精致的花纹,蓝红色的线条交错前行,勾勒出张狂的凤凰图腾。
      这个房间很小,也很简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床头的书架了。
      江逾白起身,在书架前站定。
      这里一看就是定期有人打扫,指腹轻轻一划,没有沾染上任何灰尘。上面陈列的书籍五花八门,从占星到军事,从历史到养花,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他抬起左手,想随意取下一本翻阅,青缄却忽然缩紧,他目光瞬间锁定青缄叶片指向的方向。
      那是在书架下层的角落,暗沉色的香炉完美隐藏在阴影中,只有复杂的凹凸纹路偶尔会反射出太阳的光线。直到现在,它还在散发出清香,不浓烈,不喧宾夺主。
      要知道,江逾白一向是一个十分警惕的人,昨夜他却在陌生的环境里瞬间入睡,想必这香的作用功不可没。
      曾经在藏风阁生活的时候,温愈格外钟情于研究香火,他看起来矜持节制,却痴迷于收集来自全岭各地的样本,还会心血来潮地拽着江逾白和苏琰听他念叨他引以为傲的收藏:
      “这是迷迭香,香气浓郁,镇静安神……”“这是佛手柑,可以缓解郁气,特别适合聆风这种特别容易发火的人……”“这是合欢……”
      那一段时间整个藏风阁香气弥漫,各种味道混杂到一起,时而浓时而淡,聆风在多次欠账警告后实在受不了把温愈轰出去了,他才消停下来。
      不过也托了那段被香气轰炸经历的福,江逾白很快辨认出次宫这个小房间里燃的香不是温愈收集的任何一种。
      倒是符合对花燃的刻板印象。
      江逾白冷笑了一声,搭在书架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响了。

      “嗒嗒嗒。”
      轻缓的敲门声拉回了江逾白的注意,思绪迅速回笼,他坐回床沿,应了一声。
      很快,一个乖巧的女孩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漱用品还抱着几件崭新的绒袍。江逾白伸手接过绒袍,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江逾白记得她,应该叫小婉,也是昨晚在雪灵宫门口和小玉接应的人。
      “阁下。”小婉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门未关拢,被房外的风吹动发出轻响。“后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餐品,随时可以用膳,如果您想外出走走,殿下吩咐了,次宫这边都可以随意活动,记得穿上外袍。”
      江逾白扫视了一眼小婉带过来的东西,从做工精致的衣服,到桌上的热水,视线又回到小婉的脸上。
      他“嗯”了一声,问:“主宫不可以去吗?”
      小婉一怔,没反应过来。
      于是江逾白又慢慢地说:“殿下把我这客人接来雪灵宫,又不见,可别耽误了三王子殿下的学习进程。”
      他闲适地说着,甚至带了一点礼貌的笑容。

      次宫的庭院不大,正中栽了一棵槐树。
      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泛起褶皱,像老人久经年岁的手背。此时正值落叶期,枝桠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过滤下洁净的阳光打在成堆的落叶上,风一吹,落叶飞散,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逾白久久凝望着那棵树,看枝头的鸟儿降落又飞起,只剩下细小的树枝微微颤动着。
      带路的小婉在前方几步停下来,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江阁下?”
      江逾白回神,往前走了几步,说,走吧。
      这里看起来像有年久失修的荒凉感,冷清,同样也安静。
      沿着清澈的溪水一路往北,穿过走廊和小桥,经过烟火气的厨房,那是主宫的方向。
      那里的树常绿而青翠,沐浴着浓烈的阳光,树下娇弱的花随风轻摆着。
      江逾白直视前方,突兀说:“那棵树好像很孤独。”
      小婉一愣,细细一想便立马锁定了那棵槐树。
      “它在那好多年了。”她道,“殿下说,落叶的时候最好听。”

      “哗啦啦——”
      头顶的树冠忽然躁动起来,疾鸟迅速穿过枝叶,引得这棵树下了一场迫不得已的落叶小雨。江逾白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像火焰漩涡一般的身影从他鼻尖处擦过,那种灼烧感和掌心的印记不相上下。
      漩涡擦着地面在低空转了个方向,又高高升起。最终漩涡慢下来,火焰中凤凰的身影逐渐清晰,就这样停留在空中。翅膀一扇动,还有微小的火星若隐若现,在飘出去后又幻化为金光消失。
      青缄紧紧缠绕在手腕上,一旦察觉到危险就会立马冲出去,用藤蔓抵挡攻击。
      动静渐渐平息,一片寂静中,小婉惊呼一声,带着有些紧张的声音开口:“殿下。”
      凤凰的正下方,身着一袭素衣的男人站在那里,衣衫洁白如雪,如若不是腰侧猩红的条纹点缀,倒也与这“雪灵宫”相映衬。他沉静地盯着来客的方向,眼底深得像海,令人琢磨不透情绪。
      他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也没有回小婉的话,只是和江逾白站在庭院的东西两侧,形成一个诡异的对峙。
      凤凰扇动的翅膀还在引起微风,青缄直直挺立着,不敢松懈。江逾白面上不动声色,却时时提防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印记持续地发着烫,想必是感受到了凤凰的力量——毕竟它就是因为凤凰而存在的。
      良久,凤凰发出一声响亮的长鸣,悠悠传来回响,屋檐上停留的鸟群也随之飞起,越过碧蓝的天空。
      “江阁下,久等。”
      明明不如凤凰震撼,甚至掩盖在其之下,这句话却能穿透此刻的喧嚣,沉稳地、有力地落在他的耳边,砸在他的心上。
      江逾白恍惚了一瞬,掌心在那一刹那热烈地灼烧起来,像是要燃及半边身子。他只能握紧、再握紧,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不属于他力量的蠢蠢欲动。
      “……殿下。”江逾白把有印记的左手连带着青缄一起藏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此前竟不知祥瑞之鸟如此肆意,今日一见,倒感叹殿下的宽容,也不怕那火焰殃及院里的植株。”
      他这是在明晃晃地控诉凤凰带着火的身子差点碰到他,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花燃哪能听不出来,望着青缄颤巍巍地立起,自江逾白肩膀后露出一片叶子来,他竟莞尔一笑:
      “不必担忧,凤凰自有分寸。”

      此时已然是正午,炊烟袅袅。越接近主宫,宫墙的装饰越华丽,来往的守卫接踵而至,有条不紊地维持着这里的运作。回想起早上醒来时次宫的冷清,俨然是两副模样。
      江逾白坐在餐桌前,看着后厨忙前忙后端了一桌子的菜进来,以清淡为主,白汤寡水,偶尔几道有颜色的,还都是青菜。
      江逾白就估量着隔着双臂长的距离和刚出锅的白烟,花燃看不清他的表情,脸都快皱到一块了。
      就在这时,小婉带着一众人缓解了他的艰难处境。紧接着,一道一道鲜艳的、精致的菜被端上来,摆放在江逾白前方,手边被安放了一碗银耳羹。
      对面,花燃颔首开口:“次宫厨房准备的。”
      小婉带着那群人离开了,狭小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逾白打量着面前的菜品,倏地一笑。
      他放下筷子,背往后一靠,双手环抱在胸前,直勾勾地盯着花燃:“——所以,殿下,如若不是我今日求见,你……”他淡淡开口,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根本就没打算见我是吧?”
      花燃向来喜静,宫里若非意外不会过于嘈杂,以至于这时周边都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更不会注意到两人间的暗波涌动。
      “是。”花燃的回答掷地有声,没有一丝犹豫。
      江逾白保持着那副审视的姿势,试图从对方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里探求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深、太深了,深到江逾白不敢去细究,莫名害怕被那里面的情绪控制。
      他忽然很想知道花燃究竟要干什么。
      他其实很厌烦在打听消息的时候与对面过于纠缠,只是碍于情面和隐藏目的不得不虚与委蛇。此刻面对花燃,这种情绪急不可耐地爆发了出来。
      于是他说:“殿下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但我也有要求。”花燃究竟想要什么,江逾白并不知道。苏琰这个傀儡?还是藏风阁手上的消息?江逾白只是在赌,赌面前这个心思深沉的人,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起码现在不会。
      花燃也放下了筷子,直勾勾地,饶有兴趣地回视他。
      他说,今早,雪灵宫来了一位客人。你知道是谁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江逾白很快从脑海中注意到那些被自己忽视的小细节。
      比如今早以为的闹哄的主宫实则十分安静,比如戒备森严的守卫,比如一路上忙碌的仆从,还比如……经过主厅时,桌上那还冒着热气的茶。
      花燃起身,绕过半边桌站在江逾白身边。他背对正门,光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为他周身度上了毛茸茸的白边。
      他微微弯下腰,轻声吐出几个字:“是皇兄。”
      “我亲爱的皇兄问我,‘听说你昨夜收留了一个小骑士?’我说,此事还未定夺,劳烦皇兄挂心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下,花燃敛下睫毛,恰好捕捉到江逾白瞳孔睁大的一瞬间。
      他往后退一步,离开了交际的危险距离。
      “你问我要什么?我别无他求。我要你。“
      “我要你做我的谋士,我要你留在雪灵宫。作为交换,我这里什么都有……你想要的都有。”
      他又带上了那熟悉的温和笑容。在离开前,他说:“不必着急,慢慢考虑。次宫的房间永远为你留着,屋里的香是来自北境的特殊香料,你闻不惯,叫小婉给你换一种便是了。期待你的答复……小白。”

      快步走回房间,凤凰自庭院里跟上。
      途中遇见小玉,他停下来,吩咐把银耳羹再热一热,送到江逾白手边。
      等到彻底和外界隔绝下来,凤凰停在主人肩膀上,用毛绒的翅膀和温暖的体温安抚着轻微颤抖的身体。
      花燃指尖泛着淡淡的红,身体紧绷着,僵硬地抚摸着凤凰柔顺的羽背。
      凤凰轻声鸣叫着,从床头处衔来一只香包。那香包做工粗糙,而且一看就久经年岁,花纹处已经起了线头。如若江逾白在这里,定能立马闻出这香包的味道和在次宫里闻到的一模一样。花燃紧紧攥在手中,把它贴在靠近胸口的地方。
      长久的沉默,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了深深的叹息。
      ……是利用,还是抛弃,一切都在江逾白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