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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风阁     花 ...

  •   花燃的离开并没有减轻江逾白感受到的压迫感。
      他的耳边刹那间像是炸起了绚烂的烟花,嗡嗡声不停地作响,连及整片头皮都在发麻。
      梦境里鬼魅的身影又好像浮现在眼前,剑锋直指眉心。
      那人肆无忌惮地在旷野里大笑,笑声带着寒气,冷意爬上了小江逾白的身体。
      “江家……守护……不过如此……”
      断断续续的语句落在他耳旁,自此每一个字都成为了后来每一个辗转夜晚的梦魇。
      眉心的剑带起一阵风,锐利的剑光一闪,小江逾白紧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和剑的锐利并没有来袭,取而代之的,是肩膀上披风的感觉。
      母亲带着笑的声音依旧温和:“小白,披上了这件披风,你可要尽到骑士的职责哦。”
      妈妈……
      披风上好像带着阳光,暖洋洋的,掺着一道清冽的冷香。
      江逾白心头一动,反手想去抓衣角,却碰到了一只软乎乎的、温暖的小手。
      那只手反握住他,用稚嫩的声音问:“你就是小白?”
      江逾白拼了命地想睁开眼,睁开眼看看自己的母亲,睁开眼看看自己面前站着的、在誓言里预定了他一生的人是谁。
      但他做不到。
      无论怎么做,他的眼前只有无止境的黑暗,没有一丝亮光。焦灼像蚂蚁一样爬满全身,他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听见自己小时候的声音:“……是的,王子殿下。以后我就是您的小骑士了。”

      小婉从门外急匆匆地赶进来,惊呼了一声,连忙上前。
      刚才站得远,以为江逾白只是在失神,走进了才察觉到他脸上情难自已的痛苦,眼神对着一个虚幻的焦点,一片迷茫。他脊背弯成一个弓形,手搭在餐桌上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
      小婉一急,想大声喊人,刚转头手臂就被狠狠抓住。透过薄薄的衣纱,江逾白的手凉得惊人,冰得小婉一哆嗦。
      “阁下……”
      江逾白脸色苍白,冷汗已经冒上了额头。但他摇着头,无声地说着自己没事。
      左手掌心下,凤凰印记散发的光刺眼,青缄缠上他的手掌,用一片绿叶轻轻挡住。
      此刻江逾白可以说是身处冰火两重天,印记的灼烧刺痛他的神经,但他偏偏浑身都是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印记才渐渐暗淡下去,重新融入他的身体。窒息感消失,江逾白终于得以喘气。
      “阁下……”看着江逾白似乎缓过来了,小婉又唤了一声,“饭菜已经冷了,需要热一下吗?”
      她看见江逾白的目光慢慢移动到了她脸上,眼睛里还存在着迷茫和混沌,声音低到快要听不到,显得无力又脆弱:“……麻烦了。”
      “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殿下。”江逾白这么说着。
      小婉应下了,没问为什么,只是利落地叫来厨房,在银耳羹冒出黏糊的小泡时,舀了几勺糖进去。

      江逾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用完膳,又是怎么回到次宫的。他坐在槐树下,压下心惊,隔空望着主宫的方向。刚才他在那里和花燃进行了第一次正面上的交锋,明面上他落了下风,被对方握了把柄,但是……
      江逾白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动了动五指。
      那里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痕迹,但是金光浮现时掩盖在其底下的一笔一划好像还浮现在眼前,线条勾勒出一只极简的凤凰,双翅大张,尖喙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诉说什么。
      风吹动槐树,沙沙作响,干枯的叶子摇摇欲坠,江逾白就着摊开的掌心,将它轻轻取下,握在手心里。
      江逾白闭了闭眼。
      忽地,一直安静的青缄抬起了一片叶子来,淡淡的绿光萦绕在它身旁。
      这是苏琰发来的传讯的信号。
      正巧,他迫切地想要找个地方处理一下自己无处安置的情绪。
      小婉端来一份甜点,看见他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想开口叫住他,又想起花燃的嘱托,于是她静悄悄地把甜点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离开了。
      江逾白握住那片发光的绿叶,双眼轻阖,灵力的波动把他拉入黑暗的漩涡,再睁眼时,是在一间阁楼里。
      这里灯很暗,周遭无秩序地放着大小不一的木架,上面则是各式各样的罐子、古籍和木盒,若是稍微拂一下,灰尘好像就会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轻呼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情绪在此刻有了实处安放。
      绕过杂乱的障碍物,循着烛光传来的方向,江逾白在阁楼的另一头看见了在椅子上打瞌睡的苏琰。他坐在角落,头一点一点的,就快要撞到旁边的木桌。
      木桌上点了一支蜡烛,那是这个私密空间唯一的光线来源。木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仍是专心捧着自己手里的书在看。男人身侧,高挑的女人倚靠着墙,长发扎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她也是第一个注意到江逾白到来的人,对上视线,江逾白唤了一声:“聆风姐。”
      苏琰听到声音,立马从凳子上弹起来,手里还捧着那片青缄叶。温愈的视线也从书上移开,停在了江逾白的身影上。
      “你来啦。”聆风开口,招手示意江逾白过去。
      他们都知道江逾白不是真正到了现场,而是灵力携带了部分意识从青缄本体转移到了叶片上幻化出的虚影。
      江逾白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是破译出来了吗?”
      只见温愈转过身,点了点头,顺手递来桌上的一份信纸。和江逾白原先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多了些密密麻麻的细小批注。
      温愈轻笑道:“很有意思的一份情报……不仅有北境密语,还有弯弯绕绕的生僻词组。”
      聆风和苏琰显然都看过了,神色凝重。
      江逾白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标注,眉头越皱越紧,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和他猜测的别无二致。
      紫薇跌落,荧星当道,天下欲于溺,百姓甚苦矣。
      ——现在的这个皇帝,就是一个妥妥的篡位者!
      想到昨晚宴会还是打着常胜将军的名头召开的,江逾白内心升起了一丝荒诞的可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胜利还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聆风抱着手臂,冷嗤一声:“小偷。”
      她背过身,手指划过墙壁上贴着的那一幅精细的皇城外路线图,那图已经因为长久的抚摸翘起了边角,上面的笔画也被叠加了很多层,只不过,图的核心依旧是一片空白,她的指尖也定在那里。
      “阿琰被严重排外,藏风阁现在已经被注意到,都不可轻举妄动。”
      “不过……”她思索了一下,转而望向江逾白,“你还在雪灵宫,什么时候回来?”
      江逾白越过聆风,拿起笔在皇城的东北角潦草地画了几笔,那是他目前了解到的雪灵宫的地形。
      他淡淡开口:“我准备在雪灵宫再留一段时间。”
      温愈轻点着的笔顿住了,苏琰眼睛猛地瞪大,想跨上前一步,被温愈拦住。
      聆风倒吸一口凉气,转而开始打量江逾白,琢磨了一下。
      “给我理由,说服我允许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江逾白势在必得地笑了一下,笔尖再次点上雪灵宫的位置。
      “这是我们目前最直接、也是就在眼前的机会。密信的出处是个谜,密旨也不简单,必须探明。”
      笔锋一转,从雪灵宫滑到正中心。
      “花燃的立场我暂未确定,但他向我抛出了橄榄枝。目前透露出来的,这个人并非完全站在花翌那边。”
      花翌就是目前的皇帝。
      “最后,”说到这时,江逾白眼前闪过花燃站在他面前的身影,左手的印记隐约地亮了一下,“这是我的私心,他身上……有我想确定的事情。”
      聆风盯着他那双专注且认真的眼睛,沉吟了一会儿,目光在地图和江逾白忽明忽暗的脸上徘徊。
      过了好久,她大手一挥,欣然同意:“准了。”
      “不过一旦有什么事情,必须立马给我们递消息。“她一字一句地说,”包括你有没有危险,定期报平安。”
      江逾白笑着答应。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下来。
      转头,温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香囊,说这是专门为他配置的安神香。想到雪灵宫次宫里的香,江逾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只是似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你说,灵宠间可能产生力量上的共鸣吗?”
      “共鸣?”温愈思考了一瞬,摇摇头,“我的含羞草和你的常春藤同祖都只是简单的共生关系,如果你指的共鸣是一方对另一方产生各种影响的话,我倒是鲜少听闻。”
      江逾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温愈又交代了几句,递给他一袋草药。
      “这是我昨天刚采的新鲜的草药,虽然雪灵宫可能置备齐全,但我不放心。”温愈如是说,他低头又拉开抽屉,从里面随意抓出来几把,放在江逾白手里,“各种药效都有,从伤寒到跌打,至于用法…算了,我相信亲王那边不至于连个懂药的医师都找不出来。”
      见该叮嘱的都叮嘱了,苏琰挠挠头,于是自告奋勇要送江逾白一段路程。
      哪用送,江逾白动动灵力就可以原地消失,但为了不辜负苏琰的好心,还是同意了。
      他看见苏琰欲言又止的模样,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声开口:“聆风姐和温愈还没和好?”
      他俩离开后,木桌前可谓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温愈低头继续看书,聆风抬头钻研地图。
      苏琰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没呢。谁曾想事情的起因只是聆风姐忙到没好好吃饭,温愈就生气起来,一直到现在两人都还在冷战。”
      “一件小事。”江逾白无奈,“辛苦你当中间人传消息了。”
      苏琰立马摇摇头,说没什么。
      走到刚开始到的地方,江逾白再次捏了捏苏琰的肩膀表示宽慰。
      苏琰知道这不仅是对之前话题的延续,还是在悄无声息地告诉他,别担心。
      他始终还是敏感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老师,我去想办法去雪灵宫见你的……”
      灯光太暗,江逾白没看到他的神情波动,只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回去告诉聆风姐,不和伤藏风阁的财气。”
      说完,他冲另一边的聆风和温愈挥挥手,身影幻化成一道绿光,消失了。

      心口忽然一动,花燃抬手按了按跳动的胸膛,手中端着的药还冒着热气,苦味充斥着味蕾。
      面前的小玉迟迟不动,在花燃给了她一个眼神时,才犹豫着开口:“刚刚,陛下传消息来说…”
      花燃抬眼看她。
      “说…您最好能让他藏好马脚,”小玉瞥了眼花燃不虞的脸色,语气迟疑,“别被陛下逮到。”
      “让他别多虑,少操心。”花燃眯了眯眼,不耐地开口,“雪灵宫只是在招揽像江阁下这样的人才。”
      这句话能信几分,只有花燃自己才知道了。他甚至能想象出来花翌听到这句话的轻蔑神情,作用微乎其微,但起码能制住花翌一段时间。
      小玉端着空药碗出去了,花燃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偏头,透过窗户望向了次宫那棵高挺的槐树。
      “他回来了。”空落落的心被忽然牵制住的灵力填满,花燃逮住房间里乱飞的凤凰,苦味还没完全散开,“他回来了,你在不安什么?”
      凤凰停住折腾的翅膀,慢慢安静下来,似是也感受到了次宫传来的力量的呼应。
      花燃没放开它,只是低低地开口:“……他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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