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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灵宫     要 ...

  •   要怎么形容那个晚上呢……
      纸醉金迷,皎洁的月光自镂空的屋顶洒下,和奢靡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攀上宴会现场每个人的衣肩。
      江逾白抿了一口酒,一动不动地、甚至有些执拗地盯着一个方向。
      那是在人群中心,高挑挺拔,他鸦青色的外袍上停留着一只火红色羽毛的鸟,正舔舐清理着自己的翎毛,周围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不出意外,这只凤凰神鸟便是那个人的灵宠。
      不过比起华丽的鸟儿,更吸引江逾白的,是他那双带着三分温润笑意的眼眸和从容不迫的情态。
      许是江逾白的视线太过直白,那只鸟敏锐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同样毫不掩饰地回视着。而与那道审视和试探的目光一同出现的,还有他猛地一跳的心脏。一道白光在脑海里急促地闪过,零碎的画面转瞬即逝,江逾白努力去捕捉,却毫无线索。
      苏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这就是花燃,我名义上的小舅舅,皇帝的弟弟。”
      江逾白语气不变:“我知道。”

      不知怎的,他心底好像冒起了几个字。他想也没想,顺着自己的内心喃喃道:“我想要他。”
      苏琰还在低声给他科普花燃背地里的变幻莫测和心狠手辣,闻言手一抖,盅里的酒不可避免地洒了一点出来。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决定窝囊地装傻:“老师,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一片晕染着金色光芒的羽毛悄然掉落,恰巧被风吹拂到他们这边。
      手腕上的青缄伸出一片叶子,接住翎羽,把它送到江逾白面前。
      江逾白盯了金羽好一会儿,忽地笑了起来。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兴奋,他说:“我想要他。”
      金羽在青缄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化作细碎流光,映入江逾白的掌心,留下一道印记,宛若凤尾。
      凤凰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江逾白握紧掌心,似是要把这个印记牢牢把握在手里。那位高高在上的亲王似乎终于有所察觉,视线顺着凤凰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与江逾白想象中的不同,那位亲王的眼底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份平和,更多的是深邃,沉沉的,像是一股深潭,要把他拉入其中。
      不过短短一秒,亲王的眼神又移开,仿佛这只是他灵宠带来的无关紧要的一个插曲。
      江逾白却明白,这个人注意到他了。

      江逾白语气里的坚定和灵鸟赠送出的金羽给了苏琰狠狠一击,他脑袋发晕,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
      半推半就地被苏琰带到角落的一间暗室,江逾白最后看了一眼亲王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忧心忡忡的小徒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了,他虐待你了?”
      苏琰一哽。
      不仅没虐待,这位小舅舅更是很少出现在他面前。只是每一次见面,对方明明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却像是有千钧的重量落在他的身上。
      再想想宫中那些风言风语……
      苏琰咬咬牙:“我们可以找其他人作为目标,小舅舅这条路固然便捷,但风险太大,我不能让你去。”
      掌心中的印记传来微微的热量,灼热但不足以造成伤害。江逾白动了动五指,看着凤凰印记越来越淡,直至完全融进他的身体里。不起眼的,手腕上的青缄更绿了几分,显然受到了这份来自古老力量的滋养。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视线从手心转移到了苏琰身上。
      “阿琰,皇宫的密旨昨日已经传到了藏风阁。”
      苏琰一愣,眼睛倏地瞪大。
      他想到前几日聆风姐给他传消息,说从一名皇室暗卫的身上截获了要传到北境的消息,让他暂时在宫中安生呆着,不要暴露自己和藏风阁的关系。
      “是那封密信……是那封密信有问题对不对!”
      江逾白的衣角被苏琰狠狠抓住,看着苏琰慌乱的眼神,他轻拍着对方的后背,青缄也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试图安抚情绪。
      等到怀里的人逐渐平静了下来,江逾白才淡淡开口:“放心,和你母亲没有关系,藏风阁也没受到实质性的威胁。”
      而且那封密旨不像皇帝的手笔,更多偏向于试探和敲打。
      密信倒是有意思,用的是北境偏远地区的一种古老语言,江逾白只能看懂部分片段。
      也是因为这个,江逾白才会联系苏琰,能不能让他潜进这场宴会,寻找有力的突破口。
      那份密旨,哪怕不是皇帝,也足以说明已经有皇宫的势力关注到了他们,他们背地里的调查和谋划指不定哪天就会被连根拔起,暴露在皇权之下。
      苏琰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当年他母亲被认作皇帝的干姐姐,他或多或少也算个王子,只是权力被边缘化了而已。
      他缓过来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江逾白是想以花燃作为跳板。
      皇帝的亲弟弟,皇室的核心……
      这看起来确实很理性,但背后的风险,江逾白却只字不提。
      苏琰犹豫着,在劝江逾白再考虑一下和相信之间选择了后者:“老师,你想怎么做。”
      江逾白盯着暗室门口某处虚幻的焦点,仿佛在听门外的动静,半晌才开口。
      “有机会。”
      说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和苏琰拉开了距离。
      几乎是刚站定,房门忽然传来三声轻叩,有人在门外唤着:“三殿下,雪灵宫小玉求见。”
      花燃的亲信。
      意识到这一点,苏琰头皮发麻,在江逾白同意后去开了门。
      外面金碧辉煌的亮光短暂晃了一下眼,自称小玉的女仆就站在门口,照旧给苏琰行了礼。
      然后她笑眯眯地看向江逾白,不卑不亢:“想必这位就是三殿下时常赞赏的师长吧,我家殿下想了解一下三殿下的学习情况,不知阁下今晚是否有空?”
      醉翁之意不在酒,大晚上的来关心外甥的学习,这外甥还不是亲的。
      江逾白扯了扯嘴角,内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对方的行动这么快,恰好此刻左手的印记又亮了起来,仿佛在驱使着他答应。
      他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整理了一下心情,笑着答应:“麻烦姑娘带路了。”
      小玉侧身,示意请。
      在经过苏琰时,江逾白脚步顿了一下,青缄适时冒了出来,缠上对方华贵的衣服。
      苏琰低头,看见黏在上面的一小片绿叶。
      江逾白无声开口,青缄联系。
      跟随在女仆身后,穿过华丽的大堂,那虚幻的灯光再次照耀下来,江逾白感觉到一丝不适,加快了步伐。转过头,苏琰仍站在暗室的门口,背后厚重的绒帘完美隐藏在黑暗中。那扇暗门极其隐蔽,那位亲王的亲信能够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们,背后的原因江逾白暂时不能够去深想,只能在见到对方后才能下定论。

      更深露重,皇宫又在山上,随着目的地的靠近,江逾白越来越感受到寒气逼人,连青缄都忍不住缩了叶子,只有左手掌心处的印记在这时微微发烫。
      说实话,他脑子里其实有点乱。从金羽飘落到他面前开始,一个声音就在他脑海里叫嚣,说你要的真相就在那个人身上,让他变得冲动。
      但他不后悔,正如他对苏琰说的,花燃确实是一个有力的击破点,查密旨和扩展他们原有的线索,都是一条捷径。
      最多不过……
      把他一人置身于危险,给藏风阁的行动铺路罢了。
      想到这,他的眼底划过一丝寒意。
      驱动车稳稳停在雪灵宫门口。小玉先一步下车,江逾白紧随其后,守在门口的人纷纷围上来,有人在小玉耳边低语了几句,江逾白看着她的神情从平静再到错愕,面对他时又带了几分抱歉。
      “江阁下,实在不好意思,我家主人刚刚已经休憩下了。您看放不方便在我们这雪灵宫次宫暂歇一晚,明日再见?”
      语气诚恳,安排妥当,挑不出一点毛病。
      江逾白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
      他本想在见完花燃之后,以夜深为由在宫中留宿,凭借着“亲王客人”的身份哪怕不能触碰到核心的线索,也足以肆无忌惮地游走,探寻一些蛛丝马迹,之后再想办法进一步拉拢距离。
      然而现在,他连人影都没见到,自然“客人“这个说法立不住脚。他不断地安慰自己,既然选择了一条之前从没走过的路,当然需要一点耐心。
      他咬着牙答应着,青缄缠绕在他手上又紧了几分。
      今晚注定是憋屈的,直到躺在早就暖好的床上,他心里不可置信地升起了三个字:
      玩我呢?

      与次宫仅隔了几个小院子的小桥上,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宴会上的那身鸦青色外袍,像高不可攀的雪松。空中盘旋了几圈的凤凰直直向下俯冲,落在男人的臂膀上。
      “你今晚有点任性了。“他垂眸,平静地道出他得出的结论。
      凤凰似是不服,低低唤了几声,又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对此一无所知的人。
      几步开外,小玉恭敬地站在那里,在面前的人分出一点眼神来时,立马开口:“已经安顿好歇息下了。“
      面前的男人“嗯”了一声。
      其实凤凰早已把一切纳入眼中,从抵达到进入次宫,江逾白就没有离开过凤凰的视线,同时又一点不差地传递给了他。又想到那个人得知被搁置的神情,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转身步入回主宫,凤凰振翅飞翔在空中,盘旋在男人身后。
      经过小玉时,他停下脚步,吩咐道:“多搬几盆火炉进去。”
      进哪去自然不言而喻,小玉应了一声,立马去办了。
      他拢了拢身上的袍子。
      山上的温度不比山下,而这又是“雪灵宫”,哪怕寒潮还未经过,如今已经有了冬天的迹象。
      可别把那人身上的几片叶子冻坏了。

      炉子里的火一直很旺,连青缄也舒展开了紧缩的叶子。这是一个足以令人放松警惕的环境。
      江逾白躺在床上,盯着左手手心淡去的印记看了好几秒。
      房间里安神香的功效很强,他强迫自己想要清醒,却没办法做到。意识很快陷入混沌,直至沉睡。
      闭眼前,月亮高高悬挂在空中,直面他窗户的方向,华贵的神鸟身影自月亮前穿过,打下一片阴影,又散发出亮眼的金光。
      江逾白难得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平坦的练兽场上,他被父亲高高举起,平稳地放在一头健壮的白马上。
      父亲爽朗的笑在他耳边响起:“小白,胆子这么小以后可做不了皇室的骑士啊!”
      他憋红了一张脸,颤颤巍巍地在马背上坐直,两只小手被缰绳勒出了红痕。他故意扬高声音,以掩饰自己在打颤:“哪能啊父亲,我可是要保护王子殿下的。”
      说罢,他两条小腿一夹,身下的白马立刻动起了蹄子,有节奏而有力地在地上敲打着,发出“哒哒”的声音。
      白马头也不回地走着,没有奔跑,没有暴走,他轻声对白马说了一句“你好棒啊”,而后一个灿烂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他兴奋地扭转回头,发现已经离练兽场好远好远,他只能对着那个方向大声喊:“父亲,我成功了——”
      稚嫩的声音在广阔的天地里回荡,悠扬又响亮。
      小江逾白心满意足地继续前行,一会儿摸了摸白马顺滑的毛发,一边美滋滋地想着待会儿回去后一定要告诉母亲和皇帝伯伯这个消息。
      等他回过神,他和白马已经走了好久好久,天色渐晚,他快要看不清方向。
      “小白马,我们该回去了,不能让母亲担心。”他低声说着,望着前方是黑漆漆的森林,心里瞬间升起无来由的恐慌。但无论他怎样拉扯缰绳,怎样拍打马背,身下的白马都毫无反应,不徐不疾地走着,冰冷又僵硬。
      “不对,不对——”他慌乱想呼喊出声,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剩下心在狂跳,像要冲出来一样。
      “放弃挣扎吧……”如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江逾白猛地抬头,锋利的长剑正对着眉心。剑柄上纤细的藤蔓紧紧缠绕着,那是青缄,它阻止了剑锋刺向他的身体。
      白马早已不见,以他的身高,只能看见持剑人沾血的衣角,和一旁跪着的、浑身是血的他的父亲。
      持剑人另一只手无情地把青缄从剑上拽下来,青缄的藤蔓软成一团,发黄的叶子却还直直挺立着。只听那人嗤笑了一声:”还挺顽强。“
      但小江逾白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看见了父亲身上惨烈的伤,看见了他痛苦的神情,还看见了他微微蠕动的嘴唇,仿佛不甘心地想说些什么。
      小江逾白猜出来了。
      ……他的父亲顽固地重复着:“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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