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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你今天,想 ...

  •   章家存力集团下的私营高端医院地处偏僻的西郊,慕尓五点出门,空着肚子,跨过半座城市。

      抽血、造影,还有问诊,他刚打完肚皮针,珩玟就抵达医院……
      午餐什么都没吃。下午又听了那么久的报告。

      不知道深呼吸过多少口,他才恢复起一点点力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很小,宛如蚊蝇:“我……吃不了辣。”
      慕尓实在累极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从小,任何口重的、味道重的,慕尓一概不吃,素面、清炒蔬菜,偶尔简单的细盐烤肉,就是他全部饮食。
      原因有二,一是习惯问题,二是他曾患过严重的肠胃炎,珩玟来求慕尓“帮帮父亲”时还有讲过:慕尓半夜发病,慕海升深夜背着他淋雨跑到医院急诊,后来落下病根,慕海升就每天下班都买暖胃的黑米糊,捂在怀里揣回家,慕尓拿到手的时候,有时还是热的。

      可现在看来,曾经最珍视、最珍爱他的父亲,却成了最先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的人。

      饶是如此,慕尓说出口,心里积压着的气一点都没散去,反而被讲话时换进来的气堵得严严实实。

      他猛然开始后悔,后悔替自己争辩,后悔刚才打断了正在兴头上的慕海升。

      他不该这么扫兴的,难得一家人聚餐,有十几年的时间,他不曾与自己的妈妈、爸爸同桌吃饭了。

      吃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于是,慕尓定睛看着手中菜单上色彩鲜艳、极度拟真的摄影,如慕海升所说,这家店主推墨西哥红椒锅底。

      红椒爆开的白籽像死掉的蚂蚁,慕尓胃里反酸地恶心,一眼望去,全是这样的展示。
      除此之外,就只在页面最下方印了一条极不起眼的信息,是“菌汤锅无辣,咸鲜味浓。”

      可是,光是看着那个“辣”和“咸”字,慕尓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翻腾起一股恶心,他抬眼望慕海升,这个中年Alpha,用热切的笑意把脸上每一处衰老的皱褶都填得满满当当,努力扮演着一个陪伴妻儿的慈父。

      两人只对视了几秒,或许是无法忍受慕尓那透过他的眼睛直锥进他心口的眼神,慕海升快速收回目光。

      轻咳两声,慕海升着急忙慌地找补:“是不是最近吃药,不能吃辣,哎呀,你看,爸爸确实年龄大了,想事情总不周全。”

      不等慕尓开口,还是珩玟先打了圆场:“是,最近吃药,他们还要给慕尓打针,激素药,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

      慕尓接着道歉:“对不起爸爸,让你白费心了。”

      咸味菌汤火锅煮出来的东西,慕尓也没怎么吃。
      被换风抽走的辣味,依旧染了不少在他身上,光是闻着,就已经驱散了他全部的饥饿感,甚至让什么都没吃的慕尓感到阵阵反胃,像吃多了一样胃里翻搅,恶心。

      就这么顶着一头辣味,空着肚子,慕尓又回了家。

      从他一进门起,章绅就一直紧蹙着眉头,想来应该是也不喜欢这种浓郁的气味,所以他赶紧躲进厨房,喝了一杯又一杯柠檬水,酸味让他胃部刺痛,又或者是因为一整天什么都没吃……总之,他打算待会儿直接去浴室洗澡。

      还好,排斥气味的章绅今天没说什么,等他放下杯子,才问:“妈妈怎么样,小安还好吗?”

      “……”
      同母异父弟弟的名字突然出现在章绅口中,方才已经累到浑身松垮的慕尓,突然紧绷起身体。
      到现在为之,章绅都根本没见过珩玟的面,后者一直回避,章绅也无法勉强。而小安是珩玟再婚后的孩子,他怎么会知道小安的存在?

      两人之间隔着圆拱墙,慕尓背对着章绅,沙发上的后者站起身,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神态,边向他走来,边道:“之前听伯父说过小安的情况,等他病情稳定之后,我会让人安排,给他转院到西岭做康复。”

      手里捏着杯子许久,慕尓才说出一个“好”,又说“谢谢你”。
      可随后,一个恐怖的猜想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跑了一天,早点休息?”走进餐厅的章绅无从看透他的想法,还动作轻柔地,抚上慕尓的肩:“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吃药不太见效,之后要打针了。”柠檬水酸酸涩涩,胃里不停地反酸水的慕尓,一双红肿的眼睛紧盯着章绅,急于去确认那个漫无边际,却让他不敢细想的可能:“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结婚的时候,我爸爸给了妈妈一笔钱,给小安治病,这件事,你知道吗?”

      尽管不解其用意,章绅依旧蹙起眉,俯身平视慕尓的眼睛,他这时才看清慕尓像是在外面哭过,可不明原因,只能先如实道:“结婚前,伯父跟我讲过一些小安的事。”

      慕尓双亲离异后又各自组建起新的家庭,大学时,他选择独自回到S市读大学,却也没怎么和父亲联系过。
      一直到结婚前,慕尓不光靠自己打工赚钱交学费房租,还要额外再赚一份打回家里,给弟弟小安治病。

      “伯父说需要一百四十五万,但后面是怎么转交给伯母的,我没再问。”章绅讲得详尽。
      可慕尓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让他心碎的数字:“一百四十五万?”

      “嗯。”

      慕尓痴痴地,又念了一遍:“一百,四十五万。”

      今晚餐桌上,珩玟抱怨:“他们要给慕尓打针,太过分了,我们不干了,明天我就带慕尓回家,回F镇去。”
      慕海升却一听就急:“钱你都收了,说什么不干了,你以为这是工作,是儿戏,说不干就不干?”

      “什么钱?”慕尓懵懂无知,望向妈妈:“收了什么钱?”
      珩玟脸上诧异与尴尬交替,慕海升更是一脸失言的惊愕。

      好不容易被火锅蒸腾起一点热气的餐桌又兀地冷了下去,冰冻结霜,三方僵直着不知所措。

      慕尓再三追问,珩玟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怕她这个亲爱的孩子从她手中溜走一样,一再请求慕尓一定要原谅他,之后才将真相和盘托出:“给小安治病的钱,四十五万。”

      去年年底,珩玟在与慕海升分开十五年后,第一次回到她伤心的S市。在这之前,就连慕尓读大学,她也没来送。

      难得见到妈妈,慕尓专门请了半个月假,打算陪她走走逛逛,看看S市这些年的变化。
      可珩玟却完全没有跟他在S市旅行的意思,来作说客,目标十分明确:“你帮帮爸爸,他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珩玟从她和慕海升的校园恋爱,讲到慕尓小时候家里的种种温馨,慕尓听着心里难受,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就算曾经快乐幸福,慕尓也不愿意再想起。

      往日种种美好,不过是叫他无数次在骤然失去父亲的后产生巨大落差的跳水高台,慕尓不想一次次站在上面感受高空跳板颤颤巍巍,他只想过好眼前的生活,所以他一在拒绝慕海升,他有自己的工作、生活,就算辛苦一点,也不想在与后者有任何联系。

      可来劝他的是珩玟,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爱他、照顾他长大的人,他的妈妈。
      哭到面红耳赤、无力支撑自己的珩玟什么都讲了,唯独没讲,慕海升许诺帮她解决一部分小安治疗的经济压力。

      如双亲要求地,和章绅结婚后,慕尓几次见慕海升,后者总说可惜,没能一家三口一起吃个饭。
      就连婚礼那日,慕尓敬拜告别的双亲,是慕海升和阿兰,而不是珩玟。

      慕尓小的时候还会偶尔幻想重新回到能和家人一起吃饭的平淡生活,长大之后,就不再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日来陪慕尓检查是章绅的请求,珩玟不能不来,慕海升极力要求,罕见这么积极,慕尓才终于能和自己亲生爸爸妈妈见面吃饭。

      十五年的时间,甚至更久,因为慕尓七八岁时,慕海升就不经常回家了,今天终于能齐聚一堂,却闹了个彻底的尴尬收场。

      装柠檬水的玻璃杯底有几条残留的柠檬果肉,站在厨房里,站在这笔钱真正源头面前的慕尓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就只有我不知道。”

      “小安情况不太好的话,我也可以安排医生去F镇。”对今晚所发生一切一无所知的章绅,面对突然情绪崩溃的慕尓,不知所措:“小安会好起来的,现在——”

      “不是,不是小安的事……”站在厨房里,哽咽的慕尓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可眼边泪将落,他不能不伸手擦一把。

      父亲把他卖了个有零有整的价格。
      以前还能自欺欺人说只是联姻,互利互惠,不涉及具体的数字,不算卖。

      可他没想到慕海升不光卖了,还连小安的治病钱都要雁过拔毛地赚差价,阿兰中秋戴的那套珠宝是在来福士新拍的,处处炫耀,起拍价都不止一百万,慕尓实在想不明白慕海升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他更不明白珩玟,在火锅店里,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问珩玟:“你就算告诉我,难道我会拒绝你吗,小安不也是我的弟弟吗?”

      辣锅烟气袅袅,红色,黄色,热闹欢腾地升上天花板。
      可慕尓的碗里一片白净,筷子头也半点油水都没沾。

      珩玟无言以对。
      虽然不像亲生兄弟那样血缘紧密相连,但慕尓是发自内心爱护自己这个从一出生就有腺体疾病的弟弟。小安因先天患有腺体疾病,小的时候不定期会陷入失明,那时慕尓就经常带他去赶海,捡光溜溜的小螃蟹、滑滑软软的小虾给他摸。

      慕尓读大学那年,六岁的小安彻底丧失视力,只有微弱的听力,结婚之前,慕尓还会每周末跟他打电话,讲一些大城市里有意思的事。结婚之后,他要忙着应付章绅,吃药精力变差,就得花更多时间应付工作,和小安的联系也少了。

      慕尓不明白。

      珩玟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情隐瞒那笔交易,慕尓没再追问,她是慈爱而辛苦的母亲,慕尓不忍苛责,一直到他打车把珩玟送到酒店——后者不愿意见章绅,也不肯跟他回家住。
      珩玟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是我没能力保护好你,要是当年你就跟着爸爸,或许也不用跟着我辛苦地过这么多年。”

      不是这样的。

      市中心来福士大堂门前迎来送往,全S国最顶级的酒店在这个季节有价无市,只对贵宾会员服务,是章绅安排的。珩玟回头望了一眼高悬的镀金酒店Logo,下弦月在其一旁显得无光暗淡。
      珩玟说:“不过现在有他在,你也不用生活得那么辛苦了。”

      不是这样的。

      慕尓在心里反驳,却被吃饭时卡在胸口的气压抑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S国四季如春,到了九月底,夜间竟也会有一点让人感到冰冷的料峭秋风。
      十七区的这间公寓里常年开着恒温换风,让人不知冷暖。

      现在情况格外明朗了,他是被卖给章绅的,之前还能骗骗自己,混日子,应付一天算一天,今天他却有了一个清晰的标价,四十五万,不,一百四十五万,章绅付过钱的。

      这个价格,如果是在汶茹老板那里,大约果香花香草香的各色Omega都任其挑选,慕尓不能不主动,不能让章绅觉得自己做了亏本买卖。

      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能做什么。
      慕尓任由理智断线后落下的珍珠从脸边接连掉落,就这样红着眼睛,他仰着下巴问章绅:“你今天,想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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