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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真的不能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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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章绅和二十七岁的他截然不同,性格、生活习惯,乃至样貌,都已天翻地覆。
一片团状的艳红花火绽开,光芒映在仰面观望的人群中。
但有一样没有改变:十二岁,第一次站在人群中心的章绅在想,这么漂亮的烟花,要是能带慕尓来看就好了。
那个爱说爱笑,美术作业总是颜色绚烂又大胆的慕尓,一定会喜欢。
短暂的,十五年的时间,人能发生多大的变化呢?
眼角余光里,一身素色的慕尓沉默不语,连抬头看烟花的神态都比旁人收敛,只是抬眼,而不过多扬起下巴。
样貌上,慕尓没什么变化,平时撑起来长度永远刚刚好到耳朵上边一点的中分黑色短发,蓬蓬松松,早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还会有呆毛立在头顶正中间。
不算多出挑,但单看任何一个都很精致的五官,双眼皮,浓密的睫毛,平而薄的嘴唇。
S国人说看鼻子识美人,慕尓的鼻子是一张脸上最优秀的部分,恰到好处的高挺和长度,让整个人看起来帅气又清爽,一点都不会因面部阴影过多而显得深邃沉重。
小学的时候,两个班级的小朋友排队做操,慕尓在自己班队伍的最左侧,章绅在自己班队伍的最右侧。
那时候,章绅眼角余光里就都是那个永远认认真真完成每一个动作,但由于太认真导致总是慢半拍的小慕尓。
此刻,章绅揽他进自己的臂弯,这个小Beta乖乖顺从,投来的眼神里除了不解,还有一点可以被称为惊惧的东西,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自己。
他变得胆小,或者说,是自己变得使他胆怯?
北山今夜,他见到慕尓被生父当成与章家攀结的工具,听到慕尓继母的冷嘲热讽,看到慕尓被章昀羞辱到无地自容。
以及,自己的Omega爸爸话里话外施压,让慕尓学着服侍丈夫……
生平第一次,章绅对自己的决策产生怀疑。
今夏,章绅长期合作的石油供应商传来消息,货物出港政策改变,事关章绅与叔父制衡的核心业务,几次三番派秘书和专访团前去洽谈无果,拖到九月,他不得不自己去。
所以原本的计划里,他要到中秋节后才回来。
只是那时慕尓说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家里的人,章绅连轴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工作到二十三号,返程的飞机上却又易感期提前。
饶是高阶Alpha的体能异于常人,疲倦感也还是充斥在他每一处神经。直到,看着慕尓,抱着慕尓。
比深度睡眠更能让Alpha恢复体力和精神的,是狩猎本能的满足,于章绅而言,还要多上一重,便是被那柔软中颤抖的身体紧紧拥抱。
慕尓准备的一切,他都很受用。
但反观慕尓,被他圈在臂弯中,想要好好保护起来的慕尓,愁眉不散。
这晚宿在北山,慕尓再次在试探中暴露出笨拙,主动邀他温存。
事后,还纠缠贴合着的两人,在呼吸之间静默,章绅附在慕尓比今夜花火还红的耳边,尽其所能地温柔:“慕尓,你很害怕我吗?”
“有,有一点。”慕尓深黑色的瞳孔中,情浓的水波依旧在荡漾着,不敢与章绅对视。
“为什么?”这是章绅第一次问。
慕尓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埋脸在沉闷的枕头里,不发一言。
他不敢说。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章家的祖母还在董事长任上时,就钦定了隔代的章绅做继承人,祖母过世后,大学还没毕业的章绅便签下几家海外大客户,为自己从叔父手中接班奠定扎实基础。
章绅并不是一个纨绔恶劣的富公子,相反,性格沉稳可靠,比慕尓早先预想的要好太多。
但他就是感觉和章绅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害怕接触,又担心自己做什么事惹他不快,哪怕只想到自己有一天被章绅用看章昀那样的目光盯着,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无处逃遁的噩梦。
“这几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饭,我不回去,你自己早点休息。”
喘息夹杂叹谓,两人呼吸交织,慕尓在夜色中坠海,溺毙,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自这晚起,章绅与他之间本就不算亲近的距离,又被他无措的笨拙沉默拉得更远、更遥不可及。
接连几日他都没见过章绅,大约是宿在北山,或者在公司的休息间?也可能在别人那?
慕尓无从得知,也不敢过问。
直到这月临近终结,章绅终于回来了一趟,提前发了消息给慕尓,慕尓心情忐忑如锅里烧开的清水,泡泡咕噜咕噜起又破灭。
餐桌上盘盘静默,两人连寒暄问候都没有。
满桌清汤寡水里漂着死寂,章绅面前的粥碗才空,人就已经作势起身要走。
“等,等一下!”慕尓叫住他,问得磕磕巴巴:“明天,你去吗?”
好像生怕被拒绝一样,慕尓抿紧下唇,眼神飘忽,连着扇动睫毛,努力克服心中的难为情和扭捏,又道:“医生说最好是我们一起去,可能有一些话要跟你讲,Alpha的事,我不太懂。”
“叔父生病,但公司有一些税务问题需要解决,明天最后一天。”公司的事抽走了章绅生活世界的全部空气,停顿良久,他才喘上一口气,道:“我让人去F镇接珩玟伯母了,她明天中午来陪你吃饭,下午跟你一起去听结果。”
章绅为自己不能陪慕尓感到无奈,慕尓说怕他,他便有意减少接触,不想让慕尓倍感压力,打算给够时间让慕尓慢慢适应。按原计划,他明天是可以腾出一整天的时间陪伴慕尓的,可叔父中秋后突然住院,章绅便被迫再次全天候在公司。
去接珩玟,也就是慕尓的Omega妈妈,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替代方案。
“哦,好……谢谢你。”慕尓关切地问:“我明天用不用顺便去看望一下叔父,他怎么样?”
“不用,等他醒来再说吧。”章绅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外套。
慕尓见状,赶忙主动起身绕过餐桌上前,笨手笨脚地为他正正领带,这也是从汶茹那取来的经,借着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小声道:“辛苦了。”
慕尓无从知晓章绅突然不回家、拉开距离的本意是不想给慕尓太多压力,想慢慢接触、慢慢来。
这四五天,慕尓却彻底乱了阵脚,自上次检查,又三个月过去了,他和章绅到现在只做了两次,再这么不知尽头地冷淡下去,恐怕下一次去检查还有他冷眼受的呢。
所以,他不能不去取经,而按照汶茹的“教学”,还应该亲昵地叫一声“老公”,并说“我等你回来,明天见。”
可话到嘴边,慕尓怎么也没法送那柔软暧昧的字词出自己的唇齿,便只讲了一个“明天见”。
这是他第一次为章绅整理衣冠,手指落在领带上,其实只是随便摆弄两下,本来就不怎么歪。
章绅却好像很受用,即便不露声色,慕尓抬眼时还是望到他眼中的一点柔软,还未成笑意,却也稍稍松懈。
章绅说:“明天见。”
还留了一枚奖励的吻在慕尓脸颊眼边。
“……”直到家门从外面合上,垂头在原地的慕尓才小声问了一句:“真的不能陪我吗?”
没有人听到。
所以没有回应。
章家在西郊有间私营医院,隐私性、医疗水平皆是上乘,颇受S国权贵阶级青睐,慕尓的检查也在那里。
即便这样的事每三个月一回,到现在已经是第四次了,慕尓依旧是诚惶诚恐,适应不能。
一早空腹去做过检查,午后便有三四名大夫带着团队聚座一间,围桌分析讲述。
这二十多个人,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对着他的生殖腔影像,以及各种各样奇怪的数据,会诊讨论。
不怪慕尓承受能力弱,任谁来,都很难抬得起头,更别说,今天会议室里还坐着自己的Omega妈妈珩玟,以及章家的一两位长辈。
慕尓脸色惨白,半蜷着身体,攥着妈妈的手,在冰冷的皮椅里休息,并非装病逃避,而是真的不舒服。
从婚前体检到现在,已有整整九个月,口服药物始终不见奏效,生殖腔并未如诊疗计划中的那样逐渐恢复活力,进程缓慢不说,最近还出现了耐药性。
今早两次入体造影检查结束后,医生便依照计划,转为更为直接、更快见效的方式:为他做了一次调控激素皮下注射,也就是俗称的促孕肚皮针。
腹部的皮下注射吸收稳定,相较于肌肉或血管注射虽然缓和,可以长期使用,效果也要比口服药更好,只是免不了有更重的副作用。
慕尓自注射后就一直不大舒服,整个人昏昏沉沉,但因实在担心珩玟一个人不好应付这么多医生和章家的长辈,便还是强趁着,来听这场满带荒诞意味的汇报。
也还好,还有妈妈陪他。
但妈妈在,让氛围变得更是奇怪,作为Beta,他要面对这样的检查,自然是倍感羞赧的。
作为Beta的Omega妈妈,珩玟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慕尓不禁想,妈妈是心软,才被慕海升说动,帮着后者劝自己和章绅结婚。现在看到自己这样的处境,珩玟恐怕心里也不好受。
于是,他握着珩玟的手松开了一些,想少传递一些不适和为难给妈妈。
一直紧皱着眉头的珩玟表情格外复杂,慕尓用拇指剐蹭着她的手背,Omega的皮肤大多细腻柔软,可一直在码头工作,海风还是吹皱吹皴了她原本嫩滑的皮肤,在上面留下如细沙沙滩表面的痕迹。
慕尓和章绅结婚后,慕海升从中获利,将远舟船业实打实又向前行进了一大步。
可珩玟却还是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慕尓没有找章绅要过钱,虽收了一张卡,但根本不敢动。
医院会议室里,不光慕尓自己感到怪异,偶尔和这些不善伪装的医生对视上几秒时,他也能从他们的眼中读出几分别扭的同情,还有一点……嘲弄。
是的,嘲弄,但慕尓觉得这也正常,不然,对一个几乎没有生育能力,却为保住自己婚姻而不能不忍受这一切难堪的Beta,人们还能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他的丈夫又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之前医生毫不隐讳地说“多同房”,可这么长时间治疗还在原地踏步,他与章绅之间的关系不言而喻,这让他更难抬得起头。
为争取章绅能来陪他一次,前几天,他还又偷偷找汶茹取了一次经,把自己的心愿讲给他听听,还讲了“摸毛衣”的糗事。
可成效不佳,章绅还是没有来。
今天医生问他平时和伴侣什么频率发生关系,他支支吾吾,把最近的两次叠在一起,勉强平均下来,大概一季度一次?慕尓不知道怎么说,索性最后含混过去,医生自然也明白怎么回事。
他是个毫无吸引力的Beta,这点不言自明。
所谓的“多同房”根本行不通,只希望打针治疗能奏效,不然下一步,恐怕就是通过手术的手段来解决问题了。
好在,还有妈妈。
慕尓晃晃悠悠到家,已是深夜。
正在沙发上看简报的章绅等候已久,蔫巴的慕尓摇摇荡荡回来,他便合上了平板。
慕尓无意中瞄到屏幕上有远舟造船和S国港务局的Logo,便没多话,点点头,算是问过好。
还是紧盯着他的章绅先开口:“去吃了火锅?”
“嗯,我爸爸,哦,我父亲找的,妈妈难得来一次,他请我们吃火锅。”慕尓费力地从外套里挣扎出来,换鞋时一个踉跄,话也说得跌跌撞撞:“一家人……团圆一下。”
慕尓整个人恹恹地,看不出半点“团圆”之后的喜悦,他一天不在家,餐厅吧台上温水壶里的柠檬片却很新鲜。
“你能吃辣?”章绅问。
左右嗅嗅自己身上浓郁的辣味,平时做饭从不放盐的慕尓不好答。
“我以为你不爱吃重口的东西。”水蓝色的沙发上,章绅翘着腿,居家服松松散散,只最底下的两粒扣子被扣了起来,宽阔而结实的胸腹肌肉就这样直勾勾、坦荡荡地展示着魅力,他自己全然没有注意到。
餐厅是半开放式的,与客厅之间隔着一道悬链线拱形的墙框,慕尓回过头去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章绅,趁着自己泛红的眼眶被发现前,赶忙转回来喝水:“嗯,是不太爱吃,但是爸爸请我们。”
“我们一家,有十多年没有一起吃过饭了。”他说到话末,险些藏不住一点哭腔,赶忙收住话头入口,温水送服,没再说别的。
慕海升难得邀慕尓和珩玟共进晚餐,眉飞色舞地讲了一路与港务局长会面的场景如何风光,请客却选在一家实在普通的商务火锅店。
论菜色菜品,慕尓都看得出不算上佳,以慕海升今日的财力地位,恐怕许久不曾踏足这个等级的店面。
若说选址在此的原因,大约是为这家店的保密性极佳,好得过了头,让人怀疑老板是不是什么情报部门出身,或者是看多了谍战片。
不光各包厢之间都隔着过道,出口各不相通,进出都要有服务生带着,完全互不干扰。
有客逆向而来,慕尓他们还要在横纵交汇处静立等候,食客之间连打照面的机会都不会有。靠着墙壁静候时,慕尓感觉自己一行人实在像漫画里的执行潜行任务的忍者。
“没办法,阿兰不愿意。”待到落座,慕海升堆笑着对二人道歉,他又拿阿兰出来当枪。
“想吃什么都随便点。”随后,他又继续对慕尓讲起公司的事:“不知道阿绅有没有讲给你远舟和港务局签了单,明年年后——”
“他讲过了,恭喜爸爸。”慕尓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包间冷气开得很足,他想赶紧点过单,请服务生燃灶起锅,借火锅的热气取取暖:“先点菜吧,中午没胃口吃东西,现在有点饿。”
被骤然打断,慕海升脸上的笑意只有微不可察的几秒停滞,随后又和方才一样,热络地道:“好好,现在小年轻都喜欢吃味道重,辣的,今天这家的锅底是墨西哥红椒牛油熬的,应该会很合你口味。”
慕尓目光一直在菜单上,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听着慕海升喋喋不休,眼底有雾,费了很大力气也没压下去,强忍着压住下唇的颤抖,他唤了一声,打断了慕海升:“爸爸。”
“怎么了?”
慕尓实在累到极限,此刻骤然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失了:“我不吃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