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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这么会勾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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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门板与墙壁之间撕出个裂口突然蹦出来的慕尓咬咬牙,眼睫眨动飞快,最终却低下了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他得罪不起章昀。
这茶室里,也没人会为袒护他一个明显不受丈夫重视的Beta,而触怒这位颇受宠爱的二房少爷。
真吵闹起来,这里也没人会帮他说话。
他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就算反应不比别人快,最简单的审时度势,他还是明白的。
章昀此时占了上风,慕尓完全没有反击的意思,方才还有些犹豫的一干人等里,出现另一个声音:“是啊,你肯定是比我们都懂怎么陪Alpha过易感期,不然章绅怎么那么喜欢你?”
又一人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会勾引人的Beta呢。”
情况显而易见,这是二代间的小圈子,这些Alpha或Omega和章昀是好朋友。
慕尓如果贸然和章昀起冲突,闹到长辈面前去,这些小孩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成群结伙,慕尓根本没有辩驳空间。
慕尓连说话的人脸都没看清,他被这几刺羞辱钉在原地许久,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他不敢回嘴,也无从反驳起。
慕尓不属于宴会厅,那里没有像他一样按月领薪水的人。
更不属于这间茶室,他和这些人不论是家庭、眼界都实在相去甚远,在这偌大的漂亮府邸中,他找不到一个能够容纳他的地方。
正因变成了这样一个无处归属的幽灵,慕尓才会误闯进这排斥他的空间之中。
他紧低着头立在原地,不敢看人,急急忙忙道:“我……叔叔还在等我,抱歉打扰,我先走了。”
“家里穷、长的普通,人又笨就算了,也没上过学吗?这是章家,哪来你什么叔叔?”
S国人种混杂,除了很早以前远洋移民开荒,并定居在此的华人外,还有不少本地人口,亦有殖民地时代迁居此地的其他移民。
由此,本地语言混杂,其中华语对Alpha、Omega亲眷的称谓体系最为复杂,根据第一、第二性别组合来叫。
举例来说,章绅有一个Alpha“父亲”,还有个Omega“爸爸”;章绅Omega爸爸的双亲,便是他的Alpha“外祖母”,和Omega“姥姥”……
依章家的习惯,他是该和章绅一样称呼长辈,但这一套实在复杂,慕尓到现在都并不完全清楚该叫什么。
那边茶室中央主座上的章昀不依不饶,见慕尓一味吃瘪,不懂反驳,讲话越发的刻薄尖酸,不肯轻易放他走:“我还真是好奇,你这么蠢,得多骚才能勾着章绅非你不可?”
慌乱之中,只想找借口赶紧跑路的慕尓没想那么多,更没想到自己会被抓着这一点不放。
骤然被点出错处,他双拳紧握,眉头紧锁,眼底泛酸。
如果不是妈妈心软,希望他帮父亲突破生意的瓶颈,他又怎会如此草率地和章绅结婚?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慕尓即便再不情愿,现在抱着挨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情,日子本来也不是不能过。
平时在章绅面前处处顺从、小心翼翼也就算了,面对这些人的凌辱,慕尓也完全无能为力。
人微言轻如慕尓,吸了吸鼻子,他完全没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不会反驳,也根本想不到自己应该摔门就走。
章昀还要再开口,却听远处茶室正门“吱呀”一声开启,响声沉重,引去所有人注意力。
为首进入的正是章绅,其后随行的一干仆佣紧随其后,共四五人。见章绅进门,章昀即便不情不愿,却也得起身让出主座。
落座后,章绅眼神扫过房间里一众小鸡崽,见净是些各家侧室或养在外面的私生子,便问章昀:“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章绅讲话语调平稳淡漠,完全听不出半点对他们话题感兴趣的意思。
不等章昀回答,他便微侧着头,邀那个被钉在墙角里的小Beta:“内廷茶室是我出生那年,父亲翻修出来给我爸爸的生日礼物,之前还没机会带你仔细参观,来坐。”
经他这么一说,慕尓打眼瞧去,遍观室内,才看出内室确有翻新过的痕迹,灯饰之间相映成辉,映在天花板,灯影如花。
步步走去,墙面漆色的墨绿与纯白竟也随之逐渐变化,粼粼光影,如置身山野森林。
请他去的人这时面无表情,慕尓挪着脚步过去,慢慢吞吞,一派忐忑。
方才让过一次位的章昀再度起身,这次却磨磨蹭蹭、举止散漫,仿佛软骨。
为慕尓让出次座的位置时,他重重乱拍了两下慕尓的肩,还说:“我和慕尓随便聊几句,也没说什么,是吧,慕尓?”
慕尓倍感压力,不敢多话,乖巧点头,眼神回避着,也不敢看章绅。
好在,不用慕尓说,章绅也知道自己这同父异母的弟弟章昀并不甚通人性。
静默着,待侍茶的佣人退到一旁,章绅先是抬手示意慕尓品尝茶水,才问:“章昀,你叫他什么?”
章绅措辞暗含怒意,语气却不急不缓:“对兄长的妻子直呼其名,二房换了这么多家庭教师,也没有一个能教你懂点人事的?”
别说章昀和旁人如何,捧着小茶杯的慕尓反正是被他突然的冷声冷脸吓得不轻,隔在两人之间,紧贴着椅背,缩着脖子想从章绅的视野中隐匿自己。
方才还嚣张跋扈、能说会道的章昀面色骤然苍白,支支吾吾半天,局促地坐在前半个椅子上,最终也没敢申辩。
慕尓就算知道章绅是为自己出头,也还是后脊阵阵发凉。
良久的沉默,刚才还盯着慕尓看热闹的那些人也各个目光闪躲,更别说帮腔的那两人,慕尓偷偷瞄过去,那两人将面孔藏了个严严实实。
“章家先祖远洋南下,落脚在此,至今保留强调家庭孺慕、礼节孝悌的习惯。二房纵容你胡闹惯了,平时在家里是看你年纪小,不与你计较,今天当着亲朋宾客的面,这话得给你讲清楚。”章绅讲话一句一顿,威严尽显,戗驳领锐利如剑,衣领整顿,更衬得年轻家主严厉起来。
边说,章绅边目光扫过这些难成气候的家伙,懒得跟他们真动气,语速平和,但格外严肃:“慕尓是我的妻子,也是章家未来的主人。你失敬于他,是不敬兄嫂,严重了说,就是和章家祖制规矩相违。”
章绅祖母在世时,二房是被赶出章家的门,直到祖母去世后的几年,他们都没胆量回来过节。
祖母去世,现在章家的家主、章绅的叔父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才有了章昀在这儿狐假虎威,带着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肆意妄为。
“二房如果没人能教育你,就让你爸爸把你送回来,我不介意亲自教你。”
如果不是今天惹到慕尓头上,章绅也没有多余的眼光浪费在这团脏东西上。
拎着慕尓从茶室出来,章绅便遣散了身后随行的仆佣,慕尓走在前面,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茶室?”
仿佛刚才在茶室受委屈的不是他一样,还不时回过头来圆着明亮的眼睛看章绅。
章绅在家有从小服侍他的佣人保姆班子,只在慕尓不在时才会跟上来。那边在等着接慕尓的人一直没见慕尓,便通过佣人内线联系到章绅的保姆。
从小就没过过被人跟着伺候的生活的慕尓,对一个大家庭里的侍佣服务系统如何运作一无所知,听章绅解释过,慕尓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真不懂哎。”
“还好你来了。”慕尓对他笑笑,不论如何,都为自己脱险开心。
这玻璃连廊悬在三层高的半空,左侧是庭院,不像从六七层高的位置俯瞰那样抽离出境,失了置身其中的体验,也比在平地行走更有意趣。
“刚才他说你什么?”
“谁?哦,章昀,他也没说我什么。”慕尓心中犹豫,名义上,章昀应该是他的小舅子?小叔子?慕尓想了半天也不确定,总之,他也不好讲章昀什么坏话:“可能就是不太喜欢我吧。”
但思来想去,慕尓最终还是没忍住,沮丧着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也正常,我这样家庭背景、又不聪明,没什么可被人喜欢的。”
走廊里骤然寂静下来。
如章昀所说的,慕尓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Beta,人类社会中有百分之八十的Beta,他样貌、能力,都只是最平平无奇的那一档。
如今晚阿兰说,慕尓不漂亮,不聪明,甚至还有点笨,这段时间来他自己也觉得确实如此,什么都做不好。
就连治疗也是,按医生的说法,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多多少少也应该有点反应,可慕尓非但生殖腔一点动静都无,甚至还被副作用搞得平时也混混沌沌。
不光章昀和那些有意刁难的人好奇,慕尓自己也一直没想明白,章绅到底是看中自己什么。
即便是为了和慕家合作,阿兰的孩子里也多的是漂亮灵动的Omega,和他们比起来,慕尓既不年轻,又不懂如何做好一个配偶……
章家宅邸设计上处处暗含巧思,来宾贵客无不赞叹,慕尓自然也不例外。
亭廊蜿蜒,流水潺潺。
其间奇石散布,观石有五面:形、质、色、纹、意,章家的石头都各个有说法,慕尓觉得自己还不如石头。
再一想到未来有一天要跟着章绅一起入住此处,打理起一整个家宅的院落来,再漂亮的景色,也蒙上一层阴影。
心情沉重,不由自主越走越快的慕尓,突然被身后的人叫住:“慕尓。”
“咋了?”应声回头,见章绅定步在自己几步之外。
这晚月明在东方,连廊中两人视线隔着无风的绿野交汇。
几秒寂静后,章绅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会有一天从你嘴里讲出这种话来,我很意外。”
语罢,他迈步,脚下生风地略过愣在原地的慕尓,向走廊尽头去。
章绅兴致很差,一直若有所思,不只是吃抑制剂含片的缘故,带着慕尓见爸爸时,就不停地拨弄着手里烦躁的打火机,好在很快就有下人来请,去看烟花。
方才空无一人的露台,此刻宾客聚集,章昀又和茶室中的那几个Omega走得很近,嬉笑玩闹,一起在那拍TikTok时兴的合拍,好不热闹。
其中有些面孔,正是之前章绅的叔父提出给他安排联姻时的候选。慕尓会受那一番刁难,想来也是因为章昀替好朋友不忿。
章绅不在的半年时间里,慕尓所面对的种种冷遇,近来才有人陆续传话到他耳朵里。
章、慕两家本就实力悬殊,慕尓的慕是木头的木,唯唯诺诺、怯怯弱弱,谁来了都踩一脚,他不在的时候,叔父给慕尓安排到北区的一处住所,几个月都没人去管过。
他明明给了慕尓自己的副卡,可死脑筋的慕尓却一分钱都不敢花,把自己上班赚的钱尽数打水漂丢进了那宅院的泳池里。
所以,今天的话讲给章昀,也讲给这些无事生非的人。
茶室里章绅只是口头教育,不好真的让他真下不来台。
私下里,章绅嘱咐秘书借追加投资的名义,与章昀的校长谈话,请其务必“好好关照”、“仔细管教”。
秘书也惊讶,向来只把章昀当个气排了的章绅,竟有一天会出手料理。
北山中秋放烟花的不止章家,但若论隆重,确实无出其右,三大家族暗中较劲,仿佛要从这场烟花中分出个高低。
章绅第一次在北山看烟花,是十五年前。
漫天彩色焰火盛放,皓月当空,绚烂璀璨,那时,在寄人篱下、饱尝多年冷眼的他,第一次由当时的家主,他的祖母,带着登上天台观景过节。
那是他这个拖油瓶、累赘、没人放在眼里的小宗养子,第一次被人们正眼瞧到。
漫长的,十五年的时间,人会发生多大的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