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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30 我累了,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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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问,但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又或者根本不用问。
上山吹风、买下被偷怕的照片……这些举动,慕尓太熟悉,也都的的确确是章绅的行事风格,以至于眼前画面太真切,让他失了一切话语。
一种或许是由过度焦虑带来的反胃随之涌来,慕尓捂着嘴压抑着跑去卫生间,抱着马桶,什么都没吐出来,反倒是胃酸逆流,呛得他猛咳不断,眼眶泛着悲切的红,慕尓吸吸鼻子,瘫坐在隔间地板上。
地板冰凉,单薄衬裤根本抵挡不住大理石的寒意,慕尓在无措中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可以坐在马桶上。
太用力掐着手机到自己指节发痛,所以敲下文字时,慕尓拇指不自觉地颤抖,他给章绅回了一个“晚上见”。
然后,慕尓站起身,机械地推开隔间门。
他得回去工作,是的,他必须回去工作,而且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看出他一落千丈的失落感。
工作是他破碎世界里仅剩的最后一块浮木,他得死死抱住,否则万劫不复。
除了工作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了。
珩玟对他依旧疏离,慕海升更不必说,近来甚至还发消息指责他不够勤勉,慕尓不明原因,都不知道能怎么回复。
朋友……他本来就没什么朋友,现在这种状况,更是一片孤独的灰色。
他因感激而吹出一点朦胧而绚丽的彩色泡泡,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廉价,跟着一起破灭。
长条的带鱼屏用数据和线条把他紧紧锁在理性的世界里,他陷入一种盲目,甚至是狂热,在工位一整天,连午饭都没去吃。直到晚上下班的时间,周围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开,他依旧在座椅上,不知所谓地,胡乱做着明天要用的模型。
他给章绅发了“晚上见”之后就再没看过手机,但那个聊天框灰绿色的画面不时浮现在眼前,到了一个实在不能不走的时间,他起身过猛,脚下一个踉跄,勉强站稳,后背肌肉僵硬酸痛也被完全无视。
甚至忘记拎手提电脑,忘记拔移动硬盘,慕尓浑浑噩噩地跟着这栋楼里的其他职员一起走到地铁站,被簇拥着过闸机前的最后一秒想起来,只能再回一趟公司。
混乱的,无序的。
图纸四散在公共桌面,还有纸质模型,歪歪扭扭。
人空灯熄的办公室里飘荡着麻痹他神经一整日的虚假繁荣,一种繁忙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安心地回避。
慕尓呼吸着熟悉的模型白胶味,攥在数据线接口处的手用力几次都没拔下来插口,一种可恨的无力感逼着他落下脆弱的眼泪,硬撑着做了一天图的眼眶不论如何也兜不住那浓烈的失落感。
到十七区的末班地铁十点截至运行,慕尓爬坡回家时脚下发虚,江风略过单薄的护栏阵阵袭来,裹挟着鱼腥气,他第一次觉得这种潮热如此令人无法接受。
远处船笛长鸣,慕尓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到公寓的灯亮着。
收到他那条“晚上见”的人,在客厅,在沙发,对这一切一概不知地,等了一整晚。
章绅一如既往地,在沙发上读简报,但这晚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在犹豫,关于小沛的事,他要不要讲,该怎么讲。
这事实在复杂,昨晚……事情走向堪称诡异。
首先是海工那位刘总,毫不遮掩、兴致冲冲,不顾场合地带了小沛来,只因听说章绅也会到场。
被选中当攻略目标的章绅开始对自己把小沛留在存力这个举措感到后悔,他本意是希望刘总见好就收,没成想这反而给了那两人希望。
其次是Lyric。
章绅在与人交往方面十分慎重,他是实干派,即便商务社交也大多止于礼节性往来,但Lyric有一种奇异的没脸没皮,如果这么说不够尊敬,那大概可以描述为自来熟,对他尤其如此。
章绅知道他有一个执迷多年的对象,暗恋,甚至是对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单方面狂恋到,把全国所有以对方名字加生日的车牌全都买下来的畸形关系。
若非如此,章绅真的会怀疑这个偏执的AA恋是不是对自己产生了异样的想法。
昨晚,一反常态,Lyric对小沛表现出兴趣。
果然一般Alpha都没法拒绝草香的Omega?章绅带着犹疑,目睹着眼前俗套的戏码发生:Lyric假装、不小心、不经意间碰洒了来敬酒的小沛手中的果汁杯,弄湿了自己的西装,随后慷慨地、绅士地、礼貌地、温柔地请小沛陪自己去换一件干净的衣服。
上演的是最无趣、最无聊、最没新意的那一套,却也最顺理成章:Lyric把定制昂贵座驾车钥匙递给小沛,让他带自己上山兜风,去醒醒酒,聊聊天。
……在最暧昧的时刻,最粘腻的晚风里,Lyric讲了最冷漠的话。
这部分章绅没能亲眼所见,却知晓情况,因为Lyric“借”的,是他的车钥匙,还“耀武扬威”地传消息给他:
【昨天 22:19】
【LyricA】:他会脏了钟博士
【LyricA】:好奇怪的一句话
【LyricA】:但小说里确实是这么写的没错/可怜/可怜/可怜
【LyricA】:新问题:我怎么跟他说?
A-你这样平庸的Omega也配數想得到我?
B-你不会真的觉得,我对你有兴趣吧?
C-……
【LyricA】:哪个帅一点?无情一点?
【LyricA】:回消息,我这是帮你解决问题
【昨天 22:20】
【LyricA】:他要亲我了,我有恐O症,救命……
【LyricA】:再不回我,他真要在你车里翻身上我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紧皱着眉头读完这些荒谬信息,字里行间的恶趣味让人浑身不适,但章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
【昨天 22:23】
【Shen.Z.】: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学习,走正道。
【LyricA】:老人味好重。
……
此刻,窗外月明天晴,偶有单薄几缕云飘过,稀释了月光,不久又皓月朗朗,委实明亮。
一个突兀的小小黑点在一盏盏路灯下一步步踏实地挪过,是慕尓。黑发黑衣,连后背上乌龟壳一样的电脑包都是漆黑的。
在阳台上抽烟的章绅嘴角挂上不自知的笑意,他今天在公司结束得早,慕尓说“晚上见”,他提前准备了晚饭,只是没想到慕尓加班到这个时间,也一直没再回他消息。
【今日 17:20】
【Shen.Z.】:晚饭炒年糕、苹果烤排、咸鱼干沙拉,还有什么想吃的?
那时,慕尓世界崩塌后眼泪在破功边缘,没有回复。
【今日 18:53】
【Shen.Z.】:还在加班?
那时,慕尓在被线条囚禁的无色世界里,没有回复。
【今日 19:36】
【Shen.Z.】: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那时,慕尓在地铁站进口,逆着人群,努力挤出一条通路,无暇回复。
拱形隔断上悬着的艺术时钟里,时针从“8”跳到“9”,慕尓进了家门。
作为整个蓝调空间设计的一部分,时钟遵循着超现实主义的风格,将数字“8”横置,呈现象征着无限的符号“∞”。
时针离开永恒的平静,跳向“9”,一个从圆中流逝出无尽液体的图形。
激流坠落着冲出重重崖岸,慕尓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百感交集。
“吃过晚饭了吗?”
“……”慕尓一整天什么都没吃,毫无胃口,他胡乱地点点头,换鞋时低着脸,用额前的发遮掩着表情,避免被人觉察到他的失落。
阳台上的人主动走近,接过了他背后的包,慕尓回避着眼神接触,铁青的脸色还是暴露了状态。
“怎么了?”章绅看着一日日消沉下去的慕尓:“工作上有什么——”
“没有,我没事。”
慕尓打断后,空间被沉默塞满,章绅放他自己去洗澡、默不作声地回卧室,自己则在阳台抽了几支烟,仔细洗漱后,他也来到床上。
自停了催孕针、不再吃激素药物之后,慕尓长回来一点肉,却还是瘦得可怜。
Beta的身体素质有好有坏,像他这样长期在办公室的上班族,相对是比较脆弱的那类,章绅从后面环上他的肩,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感受到一点抗拒。
“怎么了,跟我讲讲?”对昨晚的消息传到外面变成何种形态完全无法想象的章绅想安慰,却无从下手,他只以为是工作的原因,此刻更是恨不能直接去问梦桓,最近到底给慕尓安排了怎样的重负?竟把一向坚韧的小慕尓压得彻底失了活力和弹性,抬不起头,彻底凋零。
慕尓极力克制,他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哭干了眼泪才走,回家的路上江风一吹,眼眶还是发酸,强忍着哭腔,他问:“你不是……不喜欢有味道的吗?”
此话一出,章绅愣住了,随后他嗅了嗅自己身上,才问:“现在还有味道?”
他的确对味道格外敏感,烟也是口味最轻的一款,刚才也仔细刷牙、喷了清新剂,饶是敏锐如他,也半分味道都没觉察到:“你能闻到?”
这话到了正在为一向对各种味道份外排斥的Alpha丈夫骤然出轨Omega而失魂落魄的慕尓耳朵里,完全变了含义,甚至染上一层心虚的色彩,更坐实了他的一切猜想。
他后背贴着章绅的胸膛,无力反抗,闭了闭眼,说:“没有,现在没有了,我刚才……感觉错了。”
慕尓乏力疲倦,清清嗓子。又道:“我累了,睡觉吧。”
“行吗?”
章绅当然只会说“好”,亲昵地吻吻慕尓的耳边颈后,轻轻拍他的肩膀,可落在慕尓的世界里,都像是一种第一次出轨后的补偿。
是的,他很熟悉。
慕海升和珩玟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私会阿兰后,都会在浓烈的愧疚心理促使下,给慕尓、给珩玟远超平时的关爱、照料,还有不少价值不菲的礼物。
那些漂亮的珠宝,那时,慕海升还没赚到什么钱,但珩玟依旧十分满足,那些碎钻首饰、有瑕疵的宝石,还有工艺并不怎么精巧的玉镯……
在慕海升和珩玟协议离婚后,那条玉镯,曾被珩玟高高举起,最终却没落在地上摔成粉末,因为她需要一笔钱,带着慕尓离开,重新开始。
她的愤怒无处宣泄,那些本就不值什么价的首饰几乎只换到他们离开的车票和几个月的生活费。
这些事在之后的生活中鲜少被提起,家里的大人,就连珩玟,也一直以为那时的慕尓不可能记得请这么细节的事,但慕尓并非没有印象,只是主动地选择了忘记。
但今天,它们却不管不顾地冲破枷锁,逼迫在他眼前,充斥在他脑海,强行要他回想起来。
热带下雨时让人感到窒息,水汽弥漫在每一个立方的空气中,把人丢进海里浮沉。
他和妈妈逃离S市时是枯燥的、粗糙的、麻木的雨季。他没什么行李可打包,他的玩具少得可怜,书本也都派不上用场,色彩鲜艳的衣服本就不多,在长身体的年纪,带了几件还合身的,回去没多久就都换掉了。
他和章绅结婚在另一场同样让人干到皮肤每一寸都亟待被补给的雨季,炽热、烧灼。回家路上的每一步他都在踌躇,他有一些问题想问,他应该有一些问题可以问,但才问过第一个,最开头的一个,就已经让他失去力气再问下一个……
眼泪静静地流,顺着他的鼻梁,落在喧嚣而坚硬的被褥上,干涸了无雨时节的热带泥泞,慕尓最终在独自流淌的哀伤中入睡。
一滴泪,也落在了章绅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