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黟村日志 进村的 ...
-
进村的土路比记忆中的还要长。
林薇的腿已经不受她控制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节奏稳得像被什么牵引着。
她试过停下来,腿不听。
试过转身,腿也不听。
它们只知道往前走,朝着陆苒消失的方向,朝着那块写着“欠债还钱”的木牌后面那片深不见底的村子。
“那就走吧。反正她本来就是来这儿的。”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赵宇,他走得很快,三步两步就追上了林薇,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匹配的轻快。
后面跟着那个哭个不停的女生——这会儿倒是不哭了,眼睛红肿,紧紧攥着背包带子,像攥着救生绳。沉默的大哥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姐,”
赵宇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刚才那五十块,你是真扫还是假扫?”
林薇看了他一眼。“真扫。”
“牛。”
赵宇竖了个大拇指,“进副本还付车费的,你是第一个。”
“你进过很多次?”
赵宇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林薇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网上帖子多得很,攻略帖,复盘帖,什么都有。规则怪谈吧我混了好几年了。我们以前不是喜欢看这种帖子了,你还是灵异吧的吧主呢。”
“那你学到什么了?”
“第一条铁律,”赵宇竖起一根手指,“老老实实,别当圣母,专心听话,为我林姐是从——”
他没说完。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谁踩断了枯枝。
陆苒站在路边,金发在暮色里亮得像一盏灯。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金色的眼睛从林薇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赵宇身上。
只一眼。然后移开。
赵宇也没有看她。
但林薇注意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个距离——大概三步远——维持得非常稳定。
赵宇没有走近那三步,陆苒也没有退开那三步。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三步,不多不少。
他们两个…认识。
林薇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她什么都没说。
“走吧。”陆苒转过身,继续往前,“祠堂在前面。”
“你怎么知道?”哭了一路的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没散干净的哭腔。
陆苒没回答。
赵宇接了话:“牌子上写的嘛。祠堂,村委会,小学,都一个方向。”他指了指路边的木牌。林薇顺着看过去,确实有一行小字,被杂草遮了大半,隐约能看到祠堂的字样。
哭个不停的女生叫孙悦。
她在来的路上自我介绍过了,大学刚毕业,来当地旅游,一上车就发现不对劲。沉默的大哥姓陈,孙悦叫他陈哥,说是车上认识的。陈哥从头到尾只说过两个字——“到了叫我”。然后就再没开过口。
一行人往前走。
村子比林薇想象中安静。
不是那种荒村的安静——荒村的安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这里的安静是满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每一扇紧闭的门板后面,屏着呼吸,等他们经过。
路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有的门板已经塌了半边,有的窗户上还贴着褪色的窗花。窗花上的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图案依稀可辨——不是福字,不是鲤鱼,是眼睛。
很多很多眼睛。
林薇移开视线,不看了。让她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
祠堂在村子最深处。
比周围的房子都大,也比周围的房子都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黟村宗祠”。
“进去吧。”
陆苒说。她已经站在门槛前面了,半边脸被祠堂里透出来的烛光照亮。
金色的眼睛在这种光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像琥珀。
“等等。”
赵宇突然开口,“进去之前,有件事得说清楚。”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脸上那种轻快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交代后事的郑重。
“祠堂是祭祀的地方。进去之后,大概率会触发选择。规则怪谈里的选择,一旦做了就不能改。选错了,”他停了一下,“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孙悦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攻略帖里写的。”赵宇说,“祠堂类副本,触发选择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那选什么?”
“不知道。”赵宇说,“每个副本不一样。但有一条是通用的——看清楚再选。别急着伸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林薇。
陆苒已经跨过了门槛。
林薇跟了上去。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正堂供着一排牌位,从高到低,密密麻麻。烛火在牌位前面跳动着,光影晃动,让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名字像是在动。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很厚,但香是新的,刚刚燃过,空气里还有檀香的味道。
有人在等他们。
不是活人。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站在牌位前面,背对着门。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黑得像墨。
“来了。”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悦往后退了一步。陈哥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赵宇站着不动,但林薇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苒靠在门框上,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白衣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脸很正常。五官清秀,三十来岁的模样。但林薇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脸不对,是脸上的表情不对——她在微笑,但眼睛没有在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祭祖的规矩,你们知道吗?”她问。
没人回答。
“不知道也没关系。”她说,“我教你们。”
她抬起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炷香。香头燃着,青烟袅袅升起。
“跪下。”
林薇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她想跪。是有什么东西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那种力量不重,但很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把她往地上按。
赵宇先跪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膝盖落得很快,像是在这种事情上吃过亏,知道硬扛没有用。孙悦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跪下去之后又开始哭,哭得很小声,像怕惊动什么。陈哥最后一个跪下,跪得很慢,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但最后还是跪了。
陆苒没有跪。
她还靠在门框上,姿势都没变。
白衣女人看着她。陆苒看着她。
“你不跪?”白衣女人问。
“我不欠他们的。”陆苒说。
白衣女人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样,嘴角上扬,眼睛不动。
“也对。”她说,“你欠的不是他们。”
她转过身,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牌位前面散开。
“来祭祖的人,每个人可以求一件事。”她说,“三件事里,只能选一件。”
她抬起手,指了指香炉后面。林薇这才注意到,香炉后面的供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铜钱。很大,比普通的铜钱大出一圈,外圆内方,锈迹斑斑。
第二样,是一根羽毛。白色的,很轻,烛火晃动带起的气流就能让它轻轻颤动。
第三样,是一本书。巴掌大小,封面看不清字。
“铜钱是财。”白衣女人说,“羽毛是身。书是知。”
“选了财的,欠的债一笔勾销,以后也不用再还。”
“选了身的,欠的债也勾销,但你们得留下一样东西——一根手指,一只耳朵,一条舌头。自己选。”
“选了知的——”她停顿了一下。
“选了知的,什么都不用还。但你们得知道一件事。知道以后,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选吧。”
赵宇第一个动。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手伸向那根羽毛。动作很快,快到林薇来不及开口。
他的手指碰到羽毛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了。
左手的小指不见了。
没有血,没有伤口,像是从来没有长过那根手指。
“赵宇!”孙悦尖叫了一声。
赵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孙悦。他甚至笑了一下。“没事。比我想的便宜。”
他走回来,站到林薇旁边。左手缩进袖子里。
孙悦在发抖。她看看铜钱,看看书,又看看那根沾了一点点血迹的羽毛。最后她闭着眼睛冲上去,抓了那枚铜钱。
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手,全都在。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害怕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哭。
陈哥走了上去。
他选了铜钱。
然后是陆苒。
陆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她没有看那三样东西。她走到白衣女人面前,看着她。
“我不选。”
白衣女人歪了歪头。“每个人都得选。”
“我已经选过了。”陆苒说,“很久以前。”
白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苒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林薇身边。
“选书。”她说。声音很低,只有林薇能听见。
然后她走到祠堂最暗的角落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金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
所有人都在看林薇。
铜钱被拿走了。羽毛还在,上面沾着赵宇的血。书安静地躺在供桌最左边,封面上那行模糊的字似乎在烛火里动了动。
林薇走了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的字渐渐清晰起来——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蝇头小楷,端正得近乎刻板。
《黟村小学·学生名册》。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红,二年级。欠:一条命。”
纸页冰凉,贴着她的指腹,像什么东西的皮肤。
祠堂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所有的影子都往一个方向倾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牌位后面走了出来。
林薇抬起头。
白衣女人不见了。但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供桌上方散开。散开的烟没有消失,而是在空中慢慢聚拢,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孩子。
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她站在供桌后面,仰头看着林薇。眼睛是空的。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她问。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孩子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空气里,像踩在平地上。
“萧老师说,新老师来了要带去小学。”她说,“跟我走吧。”
她伸出手。
手很小,指甲缝里有泥。
林薇低头看着那只手。
身后传来赵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紧张。
“林姐,别牵。”
但林薇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不是她想牵。是她的手自己抬了起来。
指尖碰到那只小手的一瞬间,祠堂消失了。
烛火、牌位、供桌、铜钱、羽毛、书——全部消失了。连地面都消失了。林薇在往下坠,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那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生疼。
然后她落地了。
膝盖磕在硬物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按到的不是土,不是石头——是水泥地。
小学。
一栋两层高的灰色楼房矗在她面前。窗户上挂着褪色的红字标语,有几个字掉了,剩下的歪歪扭扭地贴在玻璃上。
“好好学——天天——”
操场上长满了草,草高到膝盖。草丛里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面旗,被风吹得卷起来,看不清颜色。
旗杆下面,坐着十几个孩子。
他们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旗杆顶上的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那个扎小辫的女孩站在林薇面前,还攥着她的手。
“新老师来了。”她对着那群孩子说。
所有的孩子同时转过头来。
十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眼睛里的空洞也一模一样。
“老师好——”他们说。声音整整齐齐,像排练过无数遍。
女孩松开林薇的手,走到那群孩子中间,盘腿坐下。然后她也仰起头,加入他们,一起看着旗杆。
林薇站在原地。
她身后,孙悦的声音带着哭腔传过来:“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陈哥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赵宇站在林薇旁边,看着那根旗杆。
“林姐。”他说。
“嗯。”
“旗杆上那面旗——”
“我看见了。”
旗被风掀开一角。上面绣着四个大字。
欠债还钱。
旗杆下面,那些仰着头的孩子,嘴巴同时张开。
“老师,”他们说,“跟我们做游戏吧。”
最大的那个孩子站起来。她比其他孩子高出一个头,头发剪得很短,像个男孩。她走到林薇面前,仰起脸。眼睛里的空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亮的东西。
不是光。是想要什么的光。
“我叫小红。”她说,“游戏的名字叫——谁欠得最多。”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祠堂里白衣女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在上扬,眼睛没有在动。
林薇看着她。
小红也看着林薇。然后她歪了歪头,用一种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老师,你认识陆苒姐姐吗?”
林薇猛地转头。
陆苒不在。
从祠堂消失的那一刻起,她就没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