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正好》陶漫

4、第三章：举目无依 第二天，韦

　　第二天，韦霓裳就匆匆地赶去了学校，她想着找老师借，或许能够借到更多。
　　她一刻也不想耽误，再多一分钟，外公的腿也许就永远也治不好了。
　　可是总是事与愿违，老师们很同情韦霓裳的遭遇，但也给予不了太多的帮助。
　　等到同学们回校，韦霓裳找自己玩得较好的姐妹，想要借钱，但借到的寥寥可数。
　　她捧着那一小叠零碎的钱，心口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填满。
　　钱。
　　她从未如此憎恶这两个字。
　　它碾碎尊严，浇凉热情，撕破温情，让人间冷暖，一览无余。
　　傍晚，金承日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零食，笑容依旧温和：
　　“霓裳，吃点东西。”
　　韦霓裳望着他，眼眶一热，忽然很想哭，却拼命忍住了。
　　“承日，你有钱吗？我想借点。”
　　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生怕一哽咽，声音就被眼泪吞没。
　　“怎么了？” 金承日一愣，连忙追问。
　　韦霓裳再也撑不住，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衫。
　　几乎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些知情的同学只是暗暗叹息，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无能为力。
　　韦霓裳太想找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躲一躲了，躲开这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担。
　　可那个怀抱并没有停留多久。金承日轻轻推开她，语气迟疑而为难。
　　“霓裳，我…… 我爸这个月只给了我五百，我还要充饭卡，还要买书，马上就要期考了，我爸也希望我吃得好一点……”
　　一个又一个理由接踵而来。
　　到最后，金承日真正掏出来的，不过一百二十九块。
　　韦霓裳苦涩地笑了笑，接过钱，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泪，只是眼睛依旧红肿。
　　显然周围已经有人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金承日。
　　他安慰她：“你外公吉人天相，会好的。”
　　见她不语，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截肢也没什么。”
　　他的话理直气壮！
　　韦霓裳猛地从他怀里挣脱，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少年。
　　这是金承日吗？
　　是那个口口声声说最懂她的金承日？
　　怎么会说出这般戳她心窝、违背她所有意愿的话？
　　若真要截肢，何须十万？两千足矣！
　　她又何必放下所有尊严，四处求人，奔波忙碌？
　　不到最后一刻，她死也不会放弃，更不会答应让外公截肢。
　　就在这一刻，韦霓裳在心里，对金承日彻底失望了。
　　下课铃响。
　　金承日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里陪她聊天、学习，反而站在走廊外，望着沉沉夜幕与远处绚烂的灯火。
　　不少女生围在他身边，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韦霓裳心头一片空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她没吃早餐，也没吃午餐，心力交瘁之下，竟在操场上饿晕了过去。
　　是路过的同学把她背到校医室，而来来去去，始终没有金承日的身影。
　　醒来后，韦霓裳只觉得前途一片无望，她甚至想过退学，去刷盘子，去做杂活。可她年纪小，身子弱，又能挣几个钱？
　　她一个人撑着发软的腿，慢慢走上楼梯。无论如何，课还是要上的。
　　正值下课，校园里一片喧闹，同学们疯跑打闹，没有人注意到她苍白憔悴的脸色。
　　终于走到教室外墙，再转个弯，就能从后门进去。
　　可走廊上几个男生的对话，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
　　“韦霓裳疯了吧，十万块，谁填得起？”
　　“承日哥，幸好你跑得快，不然被她缠上就惨了。”
　　“是啊，十万块，谁跟她在一起不得疯？承日哥，你说是不是？”
　　“承日哥后不后悔啊？”
　　金承日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远方，轻轻吐出两个字：“幸好，幸好。”
　　韦霓裳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血液像是在刹那间冻结。
　　幸好？
　　幸好没有被她拖累。
　　幸好早早抽身。
　　天昏地暗！
　　她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只能死死靠着墙壁，才没有倒下。泪水早已决堤，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压抑的呜咽还是忍不住溢出来。
　　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背叛，在这一刻汹涌袭来，她无力抵挡。
　　她伸手按住胸口，心脏的位置，疼得撕心裂肺。
　　原来，这就是心碎的感觉。
　　果然，果然。
　　直到上课铃响，她才整理好情绪，默默走回教室。
　　金承日显然不知道刚才她就在门外，依旧一脸关切地凑过来。
　　“霓裳，你眼睛又红了，是不是又哭了？”
　　他伸手就要拉她。
　　韦霓裳平静地侧过身，淡淡开口：“没有，谢谢。”
　　语气疏离，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金承日一怔，有些意外。
　　韦霓裳却不再看他，只是静静望着讲台。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责备他的背离？
　　树倒猢狲散，只是这场面，未免太过落魄凄凉。
　　每当想起走廊里那些议论，她依旧心口剧痛。
　　原来，这才是别人对她最真实的看法吗？
　　世上有两种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深夜，十一点四十九分二十一秒。
　　韦霓裳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前路一片渺茫。
　　身旁，最好的朋友魏梅蒙翻了个身，压低声音。
　　“霓裳，你还没睡？”
　　“嗯。”
　　“你真的很需要那十万吗？”
　　“是。”
　　魏梅蒙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我知道一个人，肯定能帮你…… 但是，我不想你去求他。”
　　“谁？”韦霓裳猛地坐起，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光。
　　“封尘宇。”
　　魏梅蒙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封广煜的孙子，十万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 那些富家子弟，不会白帮人，会趁机提各种要求。”
　　她怕韦霓裳受委屈，怕她被人轻贱，怕她踏入泥潭。
　　韦霓裳怔怔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封尘宇。
　　那个冷漠、孤僻、独来独往、初次见面就干脆拒绝了她的少年。
　　那一刻，他成了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一早，第一节课下课铃刚响，韦霓裳便攥着衣角，一步步走向那个独坐在角落的身影。
　　她几乎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那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
　　走到他桌前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又乖巧：
　　“封同学……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她甚至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卑微又小心。
　　封尘宇头也没抬，指尖还在摆弄着桌角的千纸鹤，语气淡得像一潭冰水。
　　“抱歉，我没钱。”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将她最后一点希望，狠狠砸碎。
　　连他也不肯帮她。
　　那外公的腿，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韦霓裳鼻尖一酸，强忍着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细若蚊吟地说了一句：
　　“打扰了。”
　　她转身冲进厕所，关上门的瞬间，所有委屈决堤而出，失声痛哭。
　　这些天，她流的泪，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身后，是同学若有若无的讥笑。
　　魏梅蒙气得冲上去，对着封尘宇就红了眼：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霓裳都难成这样了，你就不能伸手帮一把？”
　　封尘宇抬眼，目光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必须帮她？”
　　魏梅蒙一噎，气得说不出话，只能转身追去安慰韦霓裳。
　　那一个上午，漫长如一个世纪。韦霓裳魂不守舍，黑板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放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