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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孤灯泣影 转眼到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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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十一月。
十月的热闹散尽,校园渐渐归于平静。
韦霓裳的心,却被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填满。
她想家了。
想边陲小镇的炊烟,想乡间泥土的气息,更想那个永远佝偻着背、却永远把最好的都留给她的外公。
她决定,周六回家一趟。
金承日笑着说要同路,语气带着几分轻快:
“霓裳,要不要先去我家坐坐,见见我爸妈?”
“鬼才去,谁要见你爸妈。”
韦霓裳脸颊一热,慌忙别开脸,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娇嗔。
五点四十分,返乡的大客车缓缓驶离市区。
韦霓裳依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
天边的晚霞被染成浓烈的紫红色,像一幅被打翻的胭脂画卷。
太阳一点点沉进群山,光芒渐暗。
韦霓裳望着窗外,轻轻念起那句诗: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可此刻,她心中没有惆怅,只有近乡情怯的欢喜。
家,就在前方。
傍晚六点十分,客车抵达小镇。
天色将暗未暗,云霞只剩最后一抹微光。韦霓裳来不及与金承日多说,匆匆搭上回村的拖拉机。
“突突突 ——”
老旧的机器在土路上颠簸,轰鸣声震耳欲聋。可在韦霓裳耳中,却是最亲切的乡音,是刻进童年的安稳。
她的家境,一向不算好。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异,她跟着母亲与外公长大。外婆走得早,在她记事之前,便已不在。
离婚后的母亲,被生活磨得性情大变,偶尔尖锐,偶尔暴躁。可韦霓裳从不怨她。
一个女人,独自扛着一家三口的生计,在底层摸爬滚打,从柔软善良,变得尖锐世故,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而外公,是她一生的光。
他一生坚强,女婿离去,他没有怨天尤人;妻子离世,他没有长久沉溺悲痛,生活再苦再难,也从未被压垮。
他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喂猪、劈柴、煮饭,用尽全身力气,为她们母女撑着一个家。
农闲时,外公会带着年幼的霓裳,坐这辆拖拉机去镇上赶集。末了,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麦芽糖,塞进她手里。
看她吃得一脸满足,外公便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比春日的花还要温暖。
那些日子清苦,却从不缺快乐。
韦霓裳正陷在回忆里,身旁的司机忽然开口:
“妹子,你去伍村?”
“是。”
“伍村最近出事了,有个老头被人撞了,没钱治,还在家躺着呢。”
韦霓裳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伍友仁你知道吧?女儿嫁了派出所所长的儿子,有靠山,嚣张得很。无证驾驶撞了人,谁敢管?”
一股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下车时,明月已挂在夜空,清辉洒满寂静的村道。
平日里灯火通明的家,此刻大半片漆黑,只有外公的房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一颗孤零零的星,在黑夜里等她归来。
门,没有锁。
一道宽宽的缝隙,刺得她眼睛发疼。母亲素来谨慎,从不会这般粗心。
出事了。她心想着。
韦霓裳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外公的房里,母亲正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外公的腿。那双腿肿得老高,皮肤泛着骇人的伤口,触目惊心。
母亲的眼泪,无声滚落。
“爸,我们去医院,再拖下去,你的腿就真的废了……”
“傻孩子,我们哪有钱。” 外公声音沙哑,却依旧温柔,“就算有,也不值得花在我这把老骨头身上。我活够了,不想拖累你们。”
“我去借!我去求!”
“别白费力气了,大不了,就是截肢。”
外公轻轻叹气,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
他不怕疼,不怕残,只怕以后成了废人,再不能为她们母女分担半分。
“这事,别让霓裳知道,她还在读书,不能耽误。”
“我已经把她生活费减了大半…… 她迟早会发觉的。”
“外公——妈——”
韦霓裳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她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不过两个月。母亲的头发,竟白了大半。
那个永远精神矍铄的外公,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原来被撞的,是她的外公!
羞愧、愤怒、心疼,一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恨自己路上不多问一句,恨自己现在才知道真相。
母亲看见突然回来的她,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所有的委屈、绝望、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等情绪稍稍平复,母亲才颤抖着,把一切告诉了她。
伍友仁无照驾驶,在村道上狂飙,将外公撞倒,车轮从腿上碾过。
是母亲闻讯疯跑赶来,背着昏迷的外公,一路哭着跑到医院。
可医院的回答,却让她坠入冰窟。
外公的腿伤太重,又延误了治疗,伤口已经感染。
想要保住腿,至少需要十万块手术费;否则,就只能截肢。
十万块!
对这个勉强温饱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母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医生先救治,她一定会想办法凑钱。可医院冰冷地回应:有钱就治,没钱就走。
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不可能为一场毫无收益的手术付出代价。
母亲绝望地哭昏在医院,醒来后,只能失魂落魄地背着外公回家。
她去找伍友仁索赔,伍友仁却矢口否认,只勉强给了五千块 “救助费”,绝口不提 “赔偿” 二字。母亲又去找当时的目击者,可村民们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敷衍了事。
他们都怕得罪伍友仁背后的势力,怕引火烧身。他们不是不想帮,而是不敢帮。
听完母亲的话,韦霓裳怒火中烧。她冲出家门,直奔伍友仁家。
伍友仁对她倒是客气,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绝口不提撞人之事。
韦霓裳年轻气盛,哪里是这只老狐狸的对手,三言两语便被他绕了进去。最后,伍友仁 “慷慨” 地拿出三千块,说是给她的 “助学金”,依旧不是赔偿金。
“每家都有难处,” 伍友仁叹着气,“十万块,要花掉我家大半积蓄,我也实在拿不出来。你体谅体谅。”
若是仅仅一点小伤小痛,恐怕伍友仁也早认了,但这是十万元,伍友仁一旦认了,这十万元就要由他家承担,若真给了十万元,吃饭也真成问题了。
母女俩东拼西凑,也只凑到一万。
外公看着她们为难,轻声安慰:“没事,截肢就截肢,外公还能活。”
“不!”韦霓裳泪如雨下,撕心裂肺,“我不要外公截肢,我不要!”
外公这一生,从那段动荡的岁月里走来,当过兵,闹过革命,上山下乡,风雨半生。他骄傲了一辈子,硬朗了一辈子。
无论如何,韦霓裳都不能让他,晚年失去双腿。
“我去找他,希望他看在当年的情分上还能给些帮助,”母亲忽然说,她口中的他自然是离婚很久的父亲,韦霓裳从未听过母亲说过他的事,而今却要去求他,可见母亲已经是破釜沉舟了。
“霓裳,你回学校看看,有没有有钱一点的同学,找她借点?”母亲用希冀的目光看着韦霓裳。
韦霓裳刚才也把她所认识的同学都思虑了一遍,但很可惜,没有。
为了不让母亲失望,她强装笑颜:“嗯,我会的。”
这一夜,三人都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