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正好》陶漫

2、第一章：旧梦如梦 二零一三年

　　二零一三年九月初。
　　南都市，南都第一高中。
　　夏意还未褪尽，热烈的阳光泼洒在校园每一个角落，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响，为燥热的午后，添上一层聒噪又鲜活的底色。
　　“立正 —— 稍息！立正！”
　　“向右看齐，向前看！”
　　教官洪亮而严肃的口令，在操场上空反复回荡。一声令下，上千名新生齐齐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都像是被规训成了同一种节奏。
　　新学期的七天军训，已悄然走到第三天。
　　韦霓裳所在的三八一班，是全校公认的尖子班。
　　“韦霓裳，过来一下。”
　　不远处，一道温和的声音唤住她。是三八一班的班主任。
　　韦霓裳连忙小跑过去。她如今是暂代班长，班里大小事宜，老师总爱交给她办，眼底藏不住对这个懂事又灵秀的姑娘的偏爱。
　　“天太热了，大家都扛不住，你去叫几个男生，搬一箱水过来。”
　　班主任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纸币，轻轻递到她手中。她陪着学生一同暴晒，身形娇小，早已熬不住烈日，只能时不时躲到树荫下喘息。
　　连老师都如此难耐，更何况这些从未吃过苦的学生。
　　韦霓裳接过钱，下意识四处张望，目光恰好落在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好像是班里的同学吧？
　　她心里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男生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投来一记冷淡的目光。韦霓裳脚步下意识一顿。
　　“有事？”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初秋清晨的风。
　　他独自立在角落，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韦霓裳定了定神，轻声开口：
　　“老师让叫几个男生去买水，你愿意一起吗？”
　　男生抬了抬眼，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的疏离。
　　“不去。”
　　没有嘲讽，没有刁难，只有一种懒得应付琐事的漠然。
　　仿佛她的请求，不过是一粒不小心落在他肩头的尘埃，拂都懒得拂。
　　韦霓裳心里轻轻泛起一丝怒意，暗暗瞪了他一眼。
　　想来，这便是那种被宠得无法无天、又孤僻冷傲的富家子弟吧，骨子里刻着生人勿近的傲慢，连一句敷衍都吝于给予。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同他有任何来往，等水买回来，也绝不给他留一瓶。
　　第二天，韦霓裳几乎已经将昨天那个拒绝得干脆利落的男生抛在了脑后。
　　她依旧是那个明媚开朗、眉眼带笑的姑娘。
　　昨日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不过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泛起一阵细微涟漪，转眼便恢复平静。
　　有些事，不刻意去想，便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是她到底还是记住了那个名字——封尘宇。
　　时光荏苒，转眼一个月过去。
　　等到大家渐渐熟悉，班里不少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了韦霓裳身上。
　　班里从不缺爱八卦的女生，也不乏藏着小心思的男生。课间的角落，总绕不开细碎的议论 —— 谁最好看，谁最耀眼，谁最让人移不开眼。
　　班花之位，毫无悬念落在韦霓裳身上。
　　人如其名，她像一阕从古风里走出来的词，眉眼清雅，气韵灵动，既有古典女子的温婉灵慧，又有少女的明媚通透。
　　而班草之争，则在两人之间愈演愈烈。
　　一个是金承日，一个是封尘宇。
　　单论外貌，封尘宇远胜一筹。
　　眉眼深邃，轮廓利落，自带清冷疏离的帅气，家世更是显赫。他是南都市富豪封广煜的孙子，与生俱来一身矜贵。
　　可金承日的优势，是温柔，是才学。
　　他是班里唯一一个能与韦霓裳争夺第一的男生，待人温和，做事踏实，是旁人眼中标准的暖男，不知让多少女生悄悄心动。
　　更有人挖出，他与韦霓裳，是青梅竹马。
　　小学六年级那年，韦霓裳以村里第一的成绩，被选去镇中心小学的重点班。
　　那是全村的骄傲，也是她拼命抓住的一条出路。
　　班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各村小里拔出来的尖子。韦霓裳不敢有半分松懈，拼了命地学，只盼着能考上重点初中，为自己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短短两个月，她便在高手云集的重点班里，稳稳拿下第一。
　　可她依旧不是全校第一。
　　那个位置，被二班一个叫金承日的少年牢牢占据。
　　他比她高出整整四分。
　　那一点差距，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扎在好胜心极强的韦霓裳心上。
　　她主动去找他切磋，却一次又一次败下阵来。不得不承认，金承日是真的天赋过人，是旁人嘴里的妖孽学霸。
　　他是镇上人，从小占尽好师资、好环境；而她从偏远村庄走来，再勤奋，底子与眼界，终究差了一截。
　　这场输赢，从一开始就注定。
　　可也正是这一次次较劲，让两个同样耀眼的人，成了最懂彼此的知己。
　　他们是彼此最强的对手，每次排名都争得不相上下；也是最默契的伙伴，考完试会坐在一起分析错题，分享学习方法，无话不谈。
　　金承日在班里被人喊作 “大哥”。
　　一来二去，一群调皮的同学便跟着起哄，把韦霓裳叫做 “大嫂”。
　　“大嫂好！”
　　“大嫂今天又跟大哥一起学习啦！”
　　那些暧昧不清的称呼，几乎灌满了她整个六年级。金承日每次被打趣，只会耳尖发红，却从不会当众否认。
　　终于在一次闹得最凶的时候，韦霓裳涨红了脸，急得脱口而出：“我要澄清！”
　　可口齿一急，说得含糊，落在众人耳里，竟成了 ——“我要成亲！”
　　全场哄然大笑。
　　“哇，大嫂也太直接了吧！”
　　“迫不及待要嫁给大哥了是吗！”
　　韦霓裳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又羞又恼，手足无措。直到她慌忙抓过纸笔，一笔一划郑重写下：我要澄清。这场闹剧才草草收场。
　　小学毕业，两人去了不同的初中。
　　年少的心动藏得太深，谁也没有先说出口，渐渐散在了时光里。
　　韦霓裳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金承日有交集。
　　直到高中开学第二天。她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个高高瘦瘦、戴了眼镜的少年。
　　是金承日。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一身书卷气，却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高中班级向来是男男同桌、女女同桌。班里男生刚好成双，唯独封尘宇孤僻成性，死活不肯有人同坐，硬是空出一个位置。
　　于是，金承日顺理成章，成了韦霓裳的同桌。
　　一时间，班里不知多少男生羡慕得眼红。
　　那段日子，是韦霓裳高中生涯里，最轻快明亮的时光。
　　她和金承日一起上课，一起刷题，一起在课间说笑，成绩并肩，兴趣相投，眉眼间的默契，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心照不宣的神仙眷侣。
　　韦霓裳沉溺在这份干净又温暖的欢喜里，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她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这个温柔的少年，会陪着她，走完整个高中，走向更远的未来。
　　她从未想过，命运的重击，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