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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起居注上的墨点 自那碗汤饼 ...

  •   自那碗汤饼后,谢清晏的日子便彻底变了样。
      按制,起居郎当随侍皇帝左右,记录言行要事,但通常只记朝会、奏对、祭祀等正经场合。可赵谌偏不,他走哪儿都带着谢清晏,美其名曰“朕之一言一行皆关国体,岂可遗漏?”
      于是谢清晏不得不记下:
      “十月廿八,帝于御花园扑蝶,未得,言:‘无趣。’掷网而去。”
      “十月廿九,帝观内侍斗蟋蟀,押十两银于‘黑将军’,败,不悦。又言:‘无趣。’”
      “十一月初一,帝召梨园演新戏,至半酣酣睡,醒时日暮,问:‘演完了?’遂批:‘无趣,赏。’
      谢清晏写得手酸,终于在某日赵谌又要尝试“木工之趣”时,忍不住开口:“陛下,此等琐事,实不必载入起居注。”
      赵谌正拿着刨子研究一块木头,闻言抬头:“怎么不必?后世若知朕曾躬亲匠作,岂不显朕勤勉?”
      “陛下刨坏三块黄花梨,并未制成一物。”谢清晏面无表情。
      “那更该记。”赵谌理直气壮,“让后人知朕虽不擅此道,却有尝试之心。来,记上:帝欲制椅,未成,然其志可嘉。”
      谢清晏笔尖悬了半晌,最终落笔:“十一月初二,帝作木工,毁木三,无成。”
      赵谌凑过来看,笑了:“谢清晏,你倒是会省笔墨。”
      “臣只如实记录。”
      “那你再如实记一句。”赵谌忽然靠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木屑味,“朕觉得,你皱眉的样子,比木工有趣。”
      谢清晏呼吸一滞,后退半步:“陛下!”
      “记啊。”赵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清晏提笔,在纸上重重落下一笔,墨点晕开老大一团。他盯着那墨点,耳根微红,不知是气是窘。
      赵谌大笑,笑够了,摆摆手:“罢了,不逗你了。曹德顺,传膳,朕饿了。”
      午膳依旧丰盛,赵谌依旧没动几筷。谢清晏这些日子看下来,发现这位天子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珍馐美味,稀世珍宝,歌舞美人,在他眼里都像蒙了层灰,掀不起波澜。
      除了...偶尔逗弄自己时,那眼里会闪过一丝光亮。
      这认知让谢清晏心惊。他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体国,为臣之道,可没学过如何应对一个觉得“逗弄史官有趣”的皇帝。
      “谢清晏。”赵谌忽然唤他。
      “臣在。”
      “你入朝为官,是想做一番事业,还是只为了承袭祖职,当个史官?”
      谢清晏怔了怔,正色道:“臣愿秉笔直书,以史为鉴,匡正君过,此为臣之志。”
      “匡正君过...”赵谌玩味地重复,夹了块翡翠糕给他,“那你说说,朕有何过?”
      这问题危险。谢清晏放下筷子,起身拱手:“臣不敢妄议君上。”
      “朕准你议。”
      谢清晏抬眼看他,赵谌眼里没有戏谑,竟是认真的。他沉默片刻,道:“陛下登基三载,罢朝二十七次;去岁江南水患,陛下只批‘着户部议处’,未亲自过问;今春先太后冥诞,陛下未至奉先殿祭拜...”
      他一桩一桩数,赵谌就听着,直到他说完。
      “还有么?”
      “陛下对朝政懈怠,对百姓疾苦漠然,对礼法规制轻慢。”谢清晏豁出去了,声音清朗,“此非明君所为。”
      殿内一片死寂。曹德顺已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赵谌却笑了,笑得肩膀直颤:“好,好个谢清晏,果真敢言。”他起身走到谢清晏面前,低头看他,“那你再说说,朕为何如此?”
      谢清晏抿唇:“臣不知。”
      “因为无趣。”赵谌淡淡道,转身望向窗外,“这龙椅无趣,朝会无趣,奏章无趣,连这万里江山...看着也无趣。谢清晏,你说朕该如何?”
      谢清晏第一次在这位天子脸上看到如此真切的神情——不是厌倦,不是慵懒,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聊。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天下万事,总有一件有趣的。”
      “比如?”
      “比如...”谢清晏搜肠刮肚,“比如农耕。陛下可知今岁江南推广新稻种,亩产增了三成?比如水利,黄河新修的堤坝,可保两岸三年无恙。比如边贸,西域商人带来新种子,在陇西试种已成...”
      他说着说着,发现赵谌在看他,眼神很专注。
      “这些,你如何得知?”
      “臣在史馆,可见各地奏报、官员笔记。臣...臣闲暇时,会翻阅。”谢清晏有些窘迫。这些本该是皇帝关心的,如今却要他一个史官来说。
      赵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明日朕要出宫。”
      “陛下不可!天子岂可轻易...”
      “你不是说,要让朕觉得有趣么?”赵谌打断他,“那你就陪朕去看看,你口中的新稻种、新堤坝、新种子——看看这江山,是否真如你所说,不那么无趣。”
      “臣是文官,不宜...”
      “朕准你宜。”赵谌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曹德顺,去准备,微服。谢清晏,你回去收拾,明日卯时,宫门口见。”
      “陛下!这于礼不合...”
      “朕的话就是礼。”赵谌转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对了,记得带上你的起居注。朕要看看,这趟出宫,你能记出什么花样来。”
      谢清晏立在原地,看着赵谌施施然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某个陷阱。
      怀里的起居注沉甸甸的,像在提醒他,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如实记录”了。当夜,谢清晏在值房辗转难眠。
      他取出祖父留下的《起居注要义》,扉页上是一行苍劲的字:“史笔如铁,宁折不弯。”祖父一生记录三代帝王,从未有半字虚言,也因此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可如今...谢清晏翻开今日所记,看到那句“帝欲制椅,未成”,又想起赵谌那句“你皱眉的样子,比木工有趣”,脸上莫名发热。
      “史笔如铁...”他喃喃重复,却第一次感到迷茫。
      若如实记下天子戏言,是否轻佻?若不记,是否失职?若记了不该记的,是否愧对史官之责?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谢清晏合上书,吹熄蜡烛。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天子要出宫,那便出吧。他倒要看看,这位觉得“万事无趣”的皇帝,见了民间疾苦、百姓营生,是否还能说出一句“无趣”。
      只是...为何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谢清晏摇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闭眼睡了。
      而此刻的紫宸殿,赵谌也还未睡。
      他站在窗前,看天上那弯残月。曹德顺悄声进来,为他披上大氅。
      “陛下,都安排好了。侍卫十二人暗中随行,沿途州府也已打点,不会泄露陛下行踪。”
      “嗯。”赵谌应了声,忽然问,“曹德顺,你觉得谢清晏此人如何?”
      曹德顺斟酌道:“谢大人...刚正不阿,颇有谢太史公遗风。”
      “刚正不阿...”赵谌轻笑,“是块榆木疙瘩,却又有点意思。你说,他为何愿意陪朕胡闹?”
      “这...谢大人忠君体国,自然遵从陛下旨意。”
      “是么?”赵谌想起白日里,他说“朕觉得你皱眉的样子有趣”时,谢清晏那又气又窘、耳根泛红的模样。
      像一潭静水,忽然被风吹皱了。
      三年了,这深宫高墙,这万里江山,这无休止的奏章朝会,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涟漪。
      “明日出宫,”赵谌转身,眼里有光,“朕倒要看看,这块榆木疙瘩,还能给朕带来什么趣事。”
      窗外月色清冷,殿内烛火摇曳。
      一场始于“无趣”的出宫之旅,即将开始。而年轻的史官与倦怠的皇帝,谁也不会料到,这趟旅程改变的,远远不止一本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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