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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无趣的皇帝 大雍朝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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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朝第六位天子赵谌登基第三年,天下太平,四海无事,于是皇帝便觉着日子很没意思。
卯时三刻,紫宸殿。
“陛下,该上朝了。”内侍总管曹德顺弓着身,第三次在帐外轻声唤道。
龙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声音从锦被里闷闷传出:“今日朝会,可有事奏?”
“吏部呈报今岁官员考绩,户部呈报江淮税银,兵部呈报边关防务...”
“全是旧例。”赵谌掀开被子坐起,墨发披散,眉眼是极俊朗的,偏生一双凤眼倦怠地垂着,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告诉尚书们,按往年例办就是。朕今日头痛,罢朝。”
“这...”曹德顺苦着脸,“陛下,这月已是第七次罢朝了。御史台那边...”
“让他们写折子骂,朕正好看看哪位御史文采好,调去翰林院修书。”赵谌摆摆手,又躺了回去。
曹德顺还要再劝,外头小太监来报:“陛下,新任起居郎谢清晏已在殿外等候。”
赵谌皱眉:“起居郎?不是上月才换了人?”
“回陛下,前任王大人因...因在起居注中如实记录陛下罢朝次数,被调去修皇陵了。这是新任的谢大人,谢太史公的玄孙,今科探花,按例承袭祖职入史馆,任起居郎。”
“谢太史公...”赵谌总算有了点印象。那位以刚正闻名的史家,当年曾当着先帝的面直言“陛下此误当载入史册”,气得先帝摔了砚台,却到底没敢动他。
“那就让他进来吧。”赵谌懒懒道,“朕倒要看看,这位谢太史公的后人,是更迂还是更直。”
谢清晏捧着起居注站在殿外,背脊挺得笔直。
他今年二十有二,生得清隽端正,一身青绿色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的银鱼袋都摆得端正。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是种干净又执拗的书卷气。
“谢大人,请吧。”曹德顺出来传话,低声提点,“陛下今日心情不佳,大人切记...”
“下官明白。”谢清晏颔首,声音清朗,“如实记录,乃起居郎本分。”
曹德顺嘴角抽了抽,心道又是一个不知变通的。
进得内殿,谢清晏依礼跪拜:“臣起居郎谢清晏,参见陛下。”
“起吧。”赵谌靠在床头,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史官。倒是一副好皮相,眉眼清正,就是那表情...太严肃,像来吊丧的。
谢清晏起身,展开起居注,提笔便写:“景和三年冬十月廿七,帝以头痛罢朝,第七次。”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内殿里格外清晰。
赵谌挑眉:“你倒直接。”
“起居注当如实记录陛下言行,以为后世鉴。”谢清晏头也不抬,笔走龙蛇,“陛下既已罢朝,臣当记之。”
“那你再记一句。”赵谌忽然来了兴致,坐直身子,“朕说:今日天气甚好,宜睡懒觉,宜吃暖锅,不宜听那群老臣啰嗦。”
谢清晏笔尖一顿,抬头看向赵谌,眉头微蹙:“陛下,此非君言。”
“朕说的,怎么不是君言?”
“轻浮戏谑,非人君体统。”谢清晏一字一句道,竟有几分教训的味道。
曹德顺在一旁冷汗都下来了。这小谢大人,怕不是也想陪前任去修皇陵?
谁知赵谌不怒反笑。他登基三年,见惯了唯唯诺诺的臣子,这般一本正经训他的,倒是头一个。
“谢清晏,”他慢悠悠下榻,赤足踩在波斯进贡的绒毯上,走到谢清晏面前,“你祖父当年骂先帝,你今日训朕,你们谢家是专出诤臣,还是专出傻子?”
谢清晏退后半步,垂首道:“臣不敢。臣只知,史笔如铁,当如实记载。陛下今日言行,臣已记下。”
“哦?怎么记的?”
“景和三年冬十月廿七,帝罢朝,言:‘天气甚好,宜睡懒觉,宜吃暖锅,不宜听老臣啰嗦。’”谢清晏念完,补充道,“臣会于其后注:此戏言也,非君道。”
赵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个史笔如铁。”他转身往内室走,“曹德顺,传膳,朕要用早膳。谢清晏,你也来,坐朕旁边记,看看朕吃饭是否也‘非君道’。”
谢清晏怔住:“陛下,起居郎只记言行要事,不记起居细务...”
“朕的话不是旨意?”赵谌在桌边坐下,支着下巴看他,“还是说,谢大人觉得,朕吃饭这等事,不值得入史书?”
这话里有坑。谢清晏沉默片刻,拱手道:“臣遵旨。”
早膳摆了满桌。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燕窝粥,金丝卷...林林总总二十多样。
赵谌却只拨了拨筷子,兴致缺缺:“日日如此,没意思。”
曹德顺忙道:“陛下想用点什么?奴才让御膳房现做。”
“随便。”赵谌夹了个虾饺,咬一口,放下,“谢清晏,你们谢家早饭吃什么?”
谢清晏正襟危坐,笔还握在手里:“回陛下,臣家中晨食简单,多是清粥小菜,有时是汤饼。”
“汤饼?”赵谌眼睛微亮,“可是西市刘记那种?配卤牛肉,浇一勺辣子,撒葱花香菜?”
谢清晏愣了一下:“陛下也知道刘记?”
“朕做皇子时偷溜出宫吃过。”赵谌托腮,竟有几分怀念,“后来登基,再没吃过了。御膳房做的,总不对味。”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那层厌倦的薄雾散了些,露出底下一点鲜活气。谢清晏笔尖悬在纸上,竟忘了记。
“谢清晏,”赵谌忽然看他,“你既为起居郎,当知朕一日三餐,言行坐卧,皆在职责之内,可是?”
“是。”
“那朕今日想吃刘记汤饼,你去买来。”
谢清晏彻底愣住。
曹德顺也慌了:“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再者谢大人是朝臣,岂能...”
“朕的话就是规矩。”赵谌摆摆手,看着谢清晏,“你去不去?不去,朕就治你个怠职之罪——起居郎不记朕用膳,岂不是失职?”
这逻辑无赖至极。谢清晏深吸一口气:“陛下,臣去买便是。只是臣需记录:景和三年冬十月廿七,帝欲食宫外汤饼,遣起居郎购之。”
“记吧记吧。”赵谌浑不在意,“多记一句:朕觉得这很有意思。”
谢清晏笔走如飞,写完最后一字,搁笔起身:“臣这就去。”
“等等。”赵谌叫住他,从腰间解下块玉佩扔过去,“拿这个出宫,侍卫不敢拦。再让曹德顺给你件常服,别穿着官服满街跑,吓着百姓。”
顿了顿,又补一句:“多放辣,不要香菜。”
谢清晏握着尚带体温的玉佩,看着桌后那个笑得像只得逞狐狸的皇帝,一时竟不知该怒该笑。
最后他只深深一揖:“臣,领旨。”
谢清晏出宫时,脑子还是乱的。
天子玉佩揣在怀里沉甸甸,身上灰扑扑的常服是曹德顺临时找的,不太合身。守宫门的侍卫见了玉佩,果然恭敬放行,只是眼神古怪——毕竟拿天子信物出宫买吃食的,大雍开国以来头一遭。
西市刘记汤饼摊前热气腾腾。谢清晏排队时想,这一幕若记入起居注,后世史官该如何评说?
“客官,要几碗?”老板娘招呼。
“两碗...”谢清晏顿了顿,“一碗多放辣,不要香菜。另一碗...正常即可。”
他也不知为何要两碗。许是觉得自己也该吃些,许是...觉得那皇帝一个人用膳,总归冷清。
提着食盒回宫时,已近巳时。紫宸殿里,赵谌正在和一幅画较劲——他近来忽然对丹青有了兴趣,可惜天赋平平,画了半日,纸上仍是团墨渍。
“陛下,汤饼买回来了。”谢清晏在殿外道。
“进来。”
谢清晏进殿,见赵谌执笔站在案前,袖口沾了墨,脸上也有道墨痕,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好笑。
“陛下这是...”
“画虎。”赵谌指着那团墨渍,面不改色,“你看像不像?”
“......”谢清晏沉默片刻,老实道,“臣看不出来。”
赵谌也不恼,扔了笔走过来:“汤饼呢?”
食盒打开,香气四溢。赵谌眼睛一亮,竟亲自摆碗筷,又招呼谢清晏:“坐,一起吃。”
“臣不敢。”
“朕命你坐。”赵谌已夹起一筷,吹了吹,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是这味...三年了,总算又吃着了。”
谢清晏只好在对面坐下,却不动筷,只展开起居注记录。
“又记什么?”赵谌边吃边问。
“记陛下用民间小食,并邀臣同食。”谢清晏笔不停。
“那你再记一句:朕觉得,谢清晏此人,比朝上那些老头子有趣多了。”
谢清晏笔尖一颤,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臣”字。
“陛下慎言。”
“朕很慎言。”赵谌看着他,忽然伸手,用筷子从他碗里夹走块牛肉,“你这碗好像比较香。”
“陛下!”谢清晏下意识护碗,说完才觉僭越,忙起身告罪。
赵谌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谢清晏,你果真有趣。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朕身边,寸步不离地记——记朕用膳,记朕作画,记朕...觉得什么有趣,什么无趣。”
谢清晏握着笔,看着眼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忽然觉得,这起居郎的差事,怕是不好当。
而赵谌吃着汤饼,看着对面那个一板一眼的史官,三年来头一回觉得,这皇帝当得,似乎也没那么无趣了。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一碗汤饼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君臣的界限。
谢清晏低头,在起居注上写道:
“景和三年冬十月廿七,帝食民间汤饼,悦。与臣共食,言臣‘有趣’。臣惶恐,不知所以。”
顿了顿,又添一句小字:
“汤饼甚佳,陛下食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