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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宫外有山河 卯时正,天 ...

  •   卯时正,天还未亮透,谢清晏已候在宫门外。
      他换了身靛蓝布衣,背着个青布包袱,里头装着起居注、笔墨纸砚,还有两件换洗衣裳。晨风凛冽,他紧了紧衣领,望着朱红宫门上冰冷的铜钉,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浮上来。
      天子微服出巡,带着起居郎——这在大雍朝史无前例。
      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清晏抬头,见一驾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来,驾车的是个戴斗笠的汉子,看不清面容。车在宫门前停下,帘子掀起一角,露出赵谌的脸。
      他也换了常服,月白长衫外罩鸦青斗篷,墨发用木簪随意束着,少了天子的威仪,倒像个清贵公子。只是那双凤眼里的倦怠仍在,像蒙了层薄雾。
      “上车。”赵谌言简意赅。
      谢清晏犹豫一瞬,依言登车。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碰。谢清晏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取出起居注。
      “记什么?”赵谌支着车窗,漫不经心地问。
      “卯时,帝微服出宫。”谢清晏笔尖悬停,“敢问陛下,此行欲往何处?”
      “江南。”赵谌看着窗外渐亮的街景,“你不是说江南新稻种、新堤坝么?朕去瞧瞧。”
      谢清晏笔尖一顿:“陛下,江南距京城千里,车马劳顿,且朝中不可无主...”
      “有丞相监国,各部各司其职,少朕一个,天塌不下来。”赵谌收回目光,看向他,“谢清晏,你怕了?”
      “臣只是...”
      “怕史书说你蛊惑君王,擅离宫禁?”赵谌笑了,“放心,起居注在你手里,怎么写,还不是你说了算。”
      这话意味深长。谢清晏垂眼:“臣只知如实记录。”
      “那就记。”赵谌不再看他,闭目养神。
      马车驶出京城,上了官道。起初谢清晏还正襟危坐,不时记录“巳时,车过清河镇”、“午时,于驿亭用膳”云云,后来颠簸困倦,渐渐也倚着车壁打起盹。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件斗篷,是赵谌那件鸦青的。而赵谌正靠着对面车壁,手里拿着他的起居注在看。
      “陛下!”谢清晏惊醒,伸手要夺。
      赵谌抬手避开,挑眉:“记了不少嘛。‘帝于车中酣睡,流涎’——谢清晏,你观察得倒仔细。”
      谢清晏耳根一热:“臣...臣如实记录。”
      “那你怎么不记,朕给你盖斗篷?”赵谌合上起居注,扔还给他,“偏心。”
      “......”
      “饿了没?”赵谌忽然问。
      经他一提,谢清晏才觉腹中空空。往外一看,日头已西斜,马车停在一处小镇外,道旁有家简陋茶棚。
      两人下车。驾车汉子自称“老陈”,沉默寡言,自去饮马。赵谌和谢清晏在棚中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一碟酱菜。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几根菜叶,面也煮过了头。谢清晏看赵谌,这位天子却拿起筷子,吃得坦然。
      “陛下...”谢清晏迟疑,“不如让老陈去镇上买些...”
      “这就不错了。”赵谌打断他,抬眼,“谢清晏,你可知朕做皇子时,随军去北境,吃过什么?”
      谢清晏摇头。
      “雪拌炒面。”赵谌说得平淡,“天寒地冻,粮草不继,把炒面用雪一拌,硬邦邦咽下去。那才叫难吃。”
      谢清晏怔住。他从未想过,这位生来尊贵、看似万事不关心的天子,还有这般经历。
      “先帝在时,常说我大雍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子孙不可忘本。”赵谌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可坐在这龙椅上三年,朕都快忘了,宫墙外的人间是什么模样。”
      茶棚老板娘来收碗,赵谌付了铜钱,多给几文:“面不错。”
      老板娘千恩万谢。走出茶棚时,谢清晏回头,看见那妇人将多给的铜钱小心收进怀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陛下为何多给?”他忍不住问。
      “她手上都是裂口,是冻疮。”赵谌翻身上车,“天冷了,让她买副手套。”
      谢清晏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道:“申时,帝于路边茶棚用膳,面劣,帝食尽,多予钱,嘱老板娘御寒。”
      顿了顿,又添一句:“帝言,几忘宫墙外人间。” 夜宿驿站。房间简陋,一床一桌,谢清晏本要另开一间,赵谌却说“省些银子,挤挤便是”。
      于是两人同榻而眠。谢清晏僵着身子躺在外侧,与赵谌隔着半臂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旅途的风尘气。
      “谢清晏。”黑暗中,赵谌忽然开口。
      “臣在。”
      “你家中还有何人?”
      谢清晏沉默片刻:“父母早逝,由祖父抚养长大。祖父去后,只剩臣一人。”
      “难怪。”赵谌轻声道,“你这性子,是谢太史公教出来的。”
      “祖父常教臣,史官一职,上不负天,下不负地,中不负本心。”谢清晏说到祖父,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他说,史笔有千钧,一字不可轻。”
      “那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么?”
      这问题猝不及防。谢清晏在黑暗里睁着眼,良久才道:“臣不敢妄断。”
      “朕准你断。”
      “...陛下聪慧,有经纬之才,然...”谢清晏斟酌词句,“然怠于朝政,疏于百姓,非明君所为。”
      “实话。”赵谌笑了,笑声里有些涩,“那若是你,该如何劝谏?”
      “臣已劝过。”
      “不够。”赵谌翻身,面朝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谢清晏,你得让朕看见,这江山值得朕费心,这百姓值得朕劳神。光用嘴说,没用。”
      谢清晏心口一跳:“所以陛下此次出宫...”
      “所以朕跟你出来了。”赵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倦意,“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谢清晏却睡不着了。他侧过脸,看着赵谌的睡颜。褪去天子的威仪,此刻的他眉眼柔和,像个寻常的俊朗青年。
      原来皇帝也会累,也会在陌生的床上蜷着身子睡,也会在梦里轻轻皱眉。
      谢清晏悄悄起身,点亮油灯,展开起居注,补上今日种种。写到“同榻而眠”时,笔尖悬了许久,最终只落下一句:“夜宿驿站,帝与臣同室。”
      罢了,有些事,不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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