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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半人半鱼? 人鱼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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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听说了吗?第一区那位逃婚了!”
“听说是因为孩子?”
“什么孩子?他们有孩子了?”
“好像是基因配对的时候那位突然晕倒了,醒来就直接逃走了。”
“基因相冲吗?好可惜,他们都没有先精神力配对吗?”
“哎基因配对是唬人的啦,我听说是那位一直对未婚妻不满意,所以这次就直接退婚喽。”
“已经退婚了?”
“你们消息都out啦!我听说是为了掩盖上面那位基因改造的事儿!他把自己改成水母了!”
“水母怎么演讲?”
“谁知道呢,说不定套个皮套,皮套要想效果好,要生扒人啊!”
叽叽喳喳,喳喳叽叽,俞化捂着脑袋,头痛欲裂。
“妈妈,”俞林伸出胳膊,“头又疼了吗?要再来点吗?”
蓝色的血管蜿蜒,在雪白的皮肤上勾勒出梅花的枝条。
俞化狠狠瞪了他一眼,小疯子。
那天她醒来,有一段时间记忆片段性闪现,小孩不会做饭,每次端上来都是鱼糊糊,各种各样的鱼制品。身边的环境总是在换,她不知道为什么很饿,于是总在吃饭。有一天她问林木呢?照顾她的小孩僵了一下,随即奶呼呼道:“妈妈,你忘啦?爸爸出差啦!”
后来她的记忆慢慢好起来,说辞就变成了爸爸出差死掉了。再后来,小孩甚至会定时给电子牌位上香,说这是在纪念爸爸。
“往后就只有我们啦!”
明明是很悲伤的表情,她却硬是从中听出了欢快,压不住的尾调。她怀疑地看他一眼,就见他双眼盈满泪水。好像失去了血脉亲人痛不欲生的样子。社区人员送来的抚恤金和遗物还留着,她看着遗物上发癫一样的血字,迟疑问:“你爸爸是中毒了吗?”
血怎么是蓝色的?
“妈妈你忘啦?”小孩睁着天真的眼,“妈妈你不喜欢红色的血,觉得太普通了,于是我们全家都换血啦!”
他的神情那样真挚,俞化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醒来后小孩和她说,爸爸死掉了,妈妈我们惹上了大麻烦,爸爸死得不是很干净,会有仇人找上门。
“妈妈!我们搬家吧!”
俞化那时刚刚醒来,有些稀里糊涂,小孩表现出了超出寻常的对事件的处理能力。她本人很有些精神症状,对现在的居住的地方有些奇特的心悸感,于是在考察了几分后,索性采用了小孩的提议。
后面换了几次家也不知道,俞化怀疑之前她们就搬过家,她的记忆在打架。小孩又说索性名字也换了叭,这样更安全哎。俞化那时正陷在时不时的幻嗅里,她总会闻到海腥气,有时醒来会看到自己泡在水里,小孩趴在她的胸口。她看到自己的头发在水里飘动,氧气咕噜噜冒出水泡,她浮上来,水托着她,她趴在缸口,恍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憋气。
我是个什么东西?
记忆闪回越来越严重,她看到铺天盖地的血和断掉的四肢,看到漫天的垃圾与黑沉的夜。看到乌泱泱的奇形怪状的虫子,小孩又来问她改成什么名字的时候,她下意识指了俞字。
在指到乔时,她的手指硬生生换了个方向,落到了不远处的化上。
错乱,消弭,认知失调。幻听,幻视,幻触,她的身体好像突然变成了适应不良的机器,调试接口被人乱码了指令。她想去医院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精神病,但是那孩子守在她身边,过家家一样的学也不去上,一眼不错地盯着她。有时俞化感觉自己好像在被什么莫名的东西盯着,他好像无机的假人,又好像只有一个主人的机器人,只有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眼里才会陡然爆发出光芒,欣喜地跑过来。
俞化说想要去医院。
小孩落寞地低下头,“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妈妈?”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蓝色的长发,哀婉的语调,她脑中陡然闪回一个年轻男子的音调。
“没有,你做的很好。”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我有——”
小孩还在亮晶晶地看她。
我在回答谁?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他吗?
他这样小,怎么可能——哦,想起来了,我之前有过一个老公,叫林木。他死掉了,留下了一个大麻烦。
什么麻烦来着?
她审视地看着小孩。
他看起来好像很爱她,但她总觉得他在说谎,是谁用这样的姿态骗过她吗?好熟悉啊,是她那个死鬼老公?
脑子里乱糟糟的,小孩观察着她的神色,有些紧张地说:“妈妈,不是我不要你去医院,是你之前安排的,你不能去医院的呀。”
那么为什么,我之前会安排,我不能去医院?
她伸出手,小孩愣愣地看着她,看一眼她倦怠的脸,又看一眼手心朝上的手,看一眼她,再看一眼手,如此三番四次,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了她的手心。
他脸上露出快乐的笑。
俞化没有拿到凭证,她握着软绵绵的手,看着他发自内心的压抑不住的笑,烦躁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试探性地抱住他,“宝宝,妈妈之前还和你说什么了呀。”
“妈妈说,不能去医院,妈妈说,不要流血,妈妈说,不要请别人来家里,妈妈说最爱我,妈妈说……”
他扒拉扒拉说了一堆,最后凑到她耳边,很欢快地说:“妈妈,其实是因为我们是人鱼啦!”
人……鱼——!??!?!!!
不是说我们是换血了吗?!
“妈妈对不起,我怕你接受不了,可是已经是人鱼了,妈妈我怕你不清楚露出破绽。我上网查了一下,人鱼好贵好贵的,我们暂时不缺钱,不需要把自己卖掉。”
“而且妈妈你是大人鱼哦,很大很大的人鱼,可以做好多事情的!”他絮絮叨,好像很怕俞化嫌弃人鱼这个身份。
俞化还沉浸在她居然是人鱼这样的震惊事件里,所以她这段时间,在水里莫名其妙醒来,是因为缺水了?
她大量摄入营养液,不停吃食物,是因为她是人鱼,那点饭量吃不饱?
“妈妈你要是很嫌弃人鱼的话,”俞林委委屈屈地说,“其实你也不完全算是人鱼啦。”
半人半鱼?
俞化脑子里陡然出现两张图,一张鱼头人身,一张人头鱼身。
“妈妈拥有人鱼的能力,可以感应周围的人鱼,力大无穷,在海中畅通无阻,肉身力量强化,可以催眠其他人,摧毁其他人的精神。妈妈,你不喜欢自己变成人鱼,但是你喜欢人鱼的力量。”
“所以我之前,不是人鱼?”
“是人类,妈妈。”好像预感到要失去什么,他声音低低,“爸爸是人鱼。”
好像怕她乱想,他索性一股脑全说了,“爸爸很爱妈妈,妈妈很喜欢人鱼,于是爸爸想要把妈妈变成人鱼,但是妈妈不想变成人鱼,于是爸爸很后悔,妈妈无意识融合很危险,需要人鱼帮忙,于是爸爸失血过多死掉了。”
“我之前告诉过妈妈的,”他蹭了蹭俞林颈侧,“妈妈刚醒来,状态不好,分析不了也接受不了,后来我为了让妈妈好受,所以才撒一点小谎,但是我说过永远不骗妈妈。”
俞化怀里忽然一凉。
“我给妈妈赔罪。”
俞林的指尖忽然刷得探出长长的指甲,一动一划,胸口的一块肉薄薄地落了下来,带着漂亮的鳞片与蓝色的血。血液化在幽兰的水里,那片带着些微鳞片的肉落在她的腿上。她近乎呆滞地看着俞林手起甲落,又削下了自己两块肉。胸口的血液涓涓流出,很快浸透了俞化的浴袍,黏腻的血液印在她身上。她陡然怒起来,“你做什么!”
“妈妈不高兴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眼里闪着执着的天真的光,他低头看了被削下来的肉一眼,了然道:“是不太够。”
他刚举起手,就被俞化握住了手腕,俞林眼睫一颤一惊,长长的指甲忽然消失,血液空落落流下来,顺着手腕蜿蜒到延伸处。他胸口还在流血,却已经有了止血的趋势,他面上显出疑惑:“妈妈,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应该受到惩罚。”
是方式错了吗?可是不应该呀。
俞林头一次有些后悔没有唤醒爸爸。
能不能让爸爸活成人工智能?
“我之前是这么惩戒你的?”
俞化下意识要点头,意识到什么,又摇头。他说过不会再犯爸爸的错误,可是妈妈怎么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顺着妈妈的眼睛看过去,看到了自己并不漂亮的伤口,人鱼的天赋实在强大,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鳞片不太好长,不过他避开了胸口的护心鳞,等到成熟后再给妈妈。
如果不是觉得不够,那么妈妈,是在担心他吗?
他忽然有些酸楚。
“没事的,妈妈。”他轻声安慰道:“我很快就会好。这些伤对人鱼来说不算什么。”
所以,我之前确实这样惩戒过一个小孩子?
我这么变态吗?俞化脑子有些眩晕,她感觉自己仅存的良心有些隐隐作痛。
耳边俞林还在说些什么,俞化已经没心情听了,因为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回忆起了那片鱼肉的滋味,甘美嫩滑,她曾经片过这样一条人鱼,并且吃了它吗?她捂着脑袋,在那片薄薄的鱼生上,看到了细密的纹理。那纹理好熟悉,好熟悉,她应该在醒来后看到过。是什么时候?
记忆又开始作乱了,认知分解,在她旁边闹来闹去,她仿佛又闻到鼻尖的血腥味,掺着大海里剧烈的腥气。她仿佛看到一条人鱼被从头开始肢解,鱼肉被一片片划下来,鱼骨头被洗干净,被亲吻,然后磨成细细的粉末,掺到雪白的面粉里。
那鱼肉透着惨白的蓝,乖巧又驯服。
她呕了出来。
“啊——!”
头发缠在脖子上,透出湿淋淋的黑,俞化猛得坐起身,扯得俞林也坐起来。那天之后俞化再不能吃鱼。俞林忧心忡忡地看了半晌,有些难受,有些妒忌,有些无奈,好在她慢慢好起来,也不用再吃鱼了。俞林最后老气横秋地说了声,妈妈,你这样挑食,以后要怎么办呀。
好在她不用再吃鱼了。
血还是要喝的,只是俞化不再愿意喝生血,于是俞林只好算着时间,等到妈妈不舒服的时候,把自己的血掺在果汁里递过去。他的血总有些血腥气,妈妈不愿意喝,他想了很多办法,但是那点腥气就是盖不住,她的嗅觉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一开始没什么问题,俞化也有些不在意。后来慢慢地,身体内部泛起细密的痒。
那点痒像什么呢?俞化细细地想,像脚底板被人拿羽毛拂啊拂。哪里都不舒服,但也还能忍住,她只是越发喜欢躺在水里。温水很快不再起效,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变成有些凉的海水,她泡得时间也越来越长。再后来,她换了更大的浴缸,整个人埋进去。她神奇地发现自己的皮肤表面会泛起细密的小气泡,她如此适应海水,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水流搅动出流畅的纹,她全身上下被水充斥着,她随着水流飘荡。后来她爱上了这种感觉,不分昼夜地躺在里面,光被海水扭曲,她好像回到了家,望着头顶无际的黑蓝,她想要沉沉地睡去。
为什么?妈妈,明明那样渴求,却还在忍着些什么?
你在坚持什么?
它的瞳孔收缩,隔着玻璃看着徐徐飘荡的母亲。俞化还在里面,像水里的落叶,随着波涛涌动。她不是人鱼,也不愿意做人鱼。可她已经是人鱼,是她选择的做人鱼。
它有些困惑,就像它的父亲一样困惑。
俞化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自己被水托着,在水流的作用下轻轻晃。一双小手抱着她的腰,她摸到怀里的一团柔软,长长的头发像海藻,密密缠住她的手指。她摸到细软的胳膊,绵绵的肉。她摸到交错的尺骨桡骨,软筋下的血管。她的口腔里泛起甜甜的津液,不知道是海水还是什么,她的牙根发痒,仿佛无尽渴求寻找的近在咫尺。
猎食,捕杀,血腥,远古的影像在大脑里放映。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垃圾星上撕扯过的血肉,想起被虫子折腾得翻来覆去时滴到嘴边的液体。蓝色的,红色的,泛着血腥的液体。她打过被饿疯了试图啃噬的洛云霁,也剥开过林木的胸腔。
人鱼和人有区别吗?
人以外的都是物件吗?
树心的滋味还储存在俞化的记忆里,那是一颗刚刚剥出来的漂亮的树心,树木那样粗糙,那颗心却晶莹剔透,入口即化。树心有太多的好处,稳定基因,净化精神力等等等等。像这样的食材不胜枚举,有些实在难等,还会引起隐秘的争夺。
人是什么?
她还在水里飘荡着,我是人吗?还是人鱼?我似乎没有变成过人鱼,没有长长的鱼尾,没有锋利的甲,但我不是人鱼吗?我有蓝色的血液,我可以打穿融金墙,我可以在水下长长久久。我是什么呢?
细密的痒又泛起来,从牙根到舌尖,从血液到骨骼。她恍然记起自己也曾这样痒过,那是她刚醒,仿若牲畜,只知觅食与生理基础的欲望。她是文明里养出来的孩子,若是文明坍塌,她会回归野兽吗?
垃圾星上,她以为她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以为自己是个人,她强烈地认为自己是个人。至于上辈子,可能是一颗螺丝钉,可能是一把修理钳,也可能是AO发情时的人墙,是虫潮来袭时的灰尘。
如果有人在她的餐盘里混入某些难以言说的物质,某一天忽然玩笑一样地说出来。她是应该先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愤怒,还是要先考虑对方是ABO里的哪个性别?如果妈妈还在,忽然告诉她说宝贝,我们一家其实是隐蔽在人群中的复仇者,我们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人鱼,然后刷一下露出自己的尾巴。那她是会接受,怀疑,还是会抗拒?
我是由什么组成的?
我是谁?
强烈的痒意从骨子里瘙出来,一茬一茬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的思维散成星辰,一闪一闪,漫无边际地思考着,消融着,那熔浆一样的痒意涌动着,穿透骨膜,细胞,与血液相会。它们连成浩荡的潮水,汹涌地扑击而来。
妈妈是人鱼,告诉我人鱼和人有仇。所以我们要杀掉人类,重振人鱼的威风。妈妈被人类杀掉了,狡猾的人类吃了妈妈,所以我要吃掉人类找回妈妈。
一艘飘荡在海上的小船,没有供给品的茫茫的航行。忽然出现的海鱼与兔子,抹不去的腐败腥臭。
当汉尼拔记起他如何活下来时,他的世界是否轰然崩塌?
思潮如水,翻涌不息。
所以妈妈,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的血液是甜的呀。
它眷恋地抱住妈妈的怀抱,刺痛化作甜美的幸福。妈妈需要它,妈妈总会需要它。从此之后,不会有什么比它离妈妈更近。它们交融汇聚,血与血,肉与肉。
它们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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