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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二零一三-灯诱 我听到你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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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阿莲的声音,也带点闽南腔调,尖尖细细的,顺着会客厅的地砖漂过来:“冯先生!”
灵堂唤魂似的,那一瞬间,喻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拿督冯回来了!
他听见拿督冯远远地叫住梁犀珀,问是什么人。
乱糟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走廊和前厅还有一段距离,喻琉没指望梁犀珀能接住他。
扶手的深褐色硬木,微微油腻的木蜡,是关过很多鸟的旧笼子。喻琉掠过时,它们也排闼相迎。
轻微的失重感中,衬衫往后飞起,风像一双手紧紧托着他的肋骨,他不知道这是又一次笼捕,还是真的在挣脱。
喻琉突然抖了一下,伸手勾住扶手,腿蹬向台阶,小腿顿时麻了一下。
老宅的楼梯,又高又窄。
一路狂奔,加上强烈的冲击力,让他脑中嗡的一声,像是一头闷进汽水铁罐里,内脏都差点从喉咙中喷出来。
缓冲虽然痛苦,但是必要的。他不敢一头撞到底,万一梁犀珀没想捞他,他摔断了腿,爬都爬不出去。
男人的声音,还停留在二楼。玛拉和他在转角处笑眯眯地撕扯,手上又揉又摸,体型远超过她的男人,被她一点点按伏到地上,框在黑色硬木的舞台上。
“多大点事啊,”玛拉说,“你和小孩子计较?他腰都没你胳膊粗,一拳头下去,要把人砸死了还是砸碎了?”
男人一甩手把她摔开。
玛拉仰面倒在地上,头发顺着台阶边倒挂下来,猩红睡袍像幕布一样散开,却是散场过后,一片白惨惨的光。
她就在那里,喻琉反而无法逃脱。
有时候他会恨她,却知道她只是比他早一幕死去。
男人追下来,玛拉也不再拦,丢了块丝巾到喻琉头上,叫他赶紧滚蛋。
喻琉就近抓了个玻璃花瓶,朝男人砸过去,借着碎玻璃的掩护往下冲。
无处不在的恐慌感,反而让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快点看到梁犀珀。
重心失衡的身体,像冥冥中被磁石所摄引,喻琉突然张开手臂。
他听到了风的起伏。
像是大型动物无声的飞奔。
梁犀珀猛地从墙边转身过来,隔着最后几级台阶,直接把他抱了下来。
狂奔和急停,让梁犀珀的头发凌乱地起落,昏暗中,眉毛眼睛都带着凛冽的锡光。
这种光泽让喻琉的心突然被引燃,也像是一小张锡箔纸那样,火苗颠颠晃晃从东滚到西,他也全无抵抗地颠扑又明灭。
喻琉两只手死死巴着梁犀珀,脸埋到了他肩膀上,隔了几秒,才从彼此翻腾的心跳声中挣脱。
“我还以为你被冯世昌叫走了。”
“谁管他,”梁犀珀说,“我听到你叫我了。”
梁犀珀拍了拍他的背,目光在他脖子上轻轻扫了一下。
那个男人避开碎玻璃,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下来。
说起来也奇怪,刚才还跟疯狗一样的男人,遇上在楼梯口堵着的梁犀珀,突然又回归了文明世界,看不出要动手的意思。
喻琉立刻意识到,在陌生人面前,男人不想暴露自己的嘴脸。
梁犀珀耐心地等着他走下来,一脚把他踹回了碎玻璃堆里。
“操,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要我把你做的事投稿给报社吗?”喻琉立刻说。
“出了什么事?”
冯世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喻琉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反感。
拿督冯体虚,脸色青白,还是一身绸布衫裤,到家会换上一双软缎底的拖鞋,走路也像蛇腹在蠕动。
喻琉从梁犀珀身上跳下来,后者还下意识想抓他的手。
僵持了一会儿,冯世昌居然很客气地说:“家里的地板没打扫干净,阿莲,你带蔡先生出去处理一下伤口。”
和事佬的腔调。没见识过冯世昌嘴脸的人,还真会把他当成什么正人君子。
喻琉立刻说:“阿莲不能去,玛拉也摔倒了。”
玛拉喊了一声:“用不着管我!”
最后,是拿督冯的司机把人送走的。姓蔡的没有拆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凶恶。喻琉甚至怀疑,梁犀珀前脚离开,他后脚就会回来。
“喻琉的同学?你有点面善,上次来过家里。”冯世昌说,笑的时候,一颗银牙含蓄地发亮,“是姓梁?”
梁犀珀倒没有再给姓蔡的补上一脚,而是说:“是,我经常接他上学,他应该提过。”
冯世昌很高兴:“喻琉,带梁同学去院子里稍坐一会儿,晚上吃个便饭。”
喻琉的眼睛闪了一下。要是今天梁犀珀不在,冯世昌会把他绑在椅子上送人赔罪。
难道梁同学的含金量这么高,把冯世昌都镇住了?
梁家……
有求于人?
喻琉心不在焉,反而是梁犀珀捏着他的手,把他带到院子里。暮色已经极其浓烈了,偏厅的玻璃花窗都在火海里,鸡蛋花和棕榈叶在风里惆怅难解地燃烧。
佣人搬来了长长的藤编沙发。
两个人并排坐着,喻琉湿在额前的头发,也被火烧云浸红了,世界变得湿汪汪的。
上次他和梁犀珀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他还恼恨着梁犀珀所撞破的一切。
但现在,花窗倒影中他的脸,困惑、恐惧、依恋,还有一点贪婪,极其矛盾地混杂在一起,他的心是散了黄的鸡蛋,随时会胀破,流出浑浊的东西。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让梁犀珀把他带回公寓。做噩梦的时候,贴着梁犀珀的肩膀睡。
梁犀珀一只手在手机上打字,另一只手碰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哭什么?”
喻琉垂头丧气地说:“我怕被套麻袋。”
梁犀珀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那个男人的照片,还有一句简单到令人发指的指令。
——手脚都打断。
喻琉非常震惊,粤语腔调都冒出来了:“大佬,这是你的双花红棍吗?”
梁犀珀说:“你港片看多了。”
他今天一直对喻琉很刻薄冷淡,刚才那一个拥抱也像是错觉。
喻琉想起更衣室里发生的事,知道他今天是个随时要爆缸的炸药桶,姓蔡的正好被炸飞而已。
胸针的窟窿还没填上。
喻琉没敢再黏着他,老实地坐直了,晃着两条腿。
梁犀珀顿了一下,立刻按灭手机,垂下眼睛看他的脖子。
“琉琉。”
“嗯?”
“下次你多叫几声。”梁犀珀说,“我可以给你当红棍。”
喻琉一想到那种画面——自己威风凛凛地骑在梁犀珀头上,像缅甸象兵一样,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梁犀珀看着他笑,嘴唇也抿了一下。
不知道喝了几杯凉茶,梁犀珀的嘴唇看起来也是冰凉的。
“这里不能亲。”喻琉用手背遮住嘴巴。
“你刚才抱我抱得很紧。”梁犀珀说,把他的手抓过来,按在嘴唇上。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喻琉的掌心还像破了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