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二零一三-金盏花 快乐王子的 ...
-
梁犀珀立刻转头。
却是其中一个喂鸟的女孩,头发和脸,被衬在暗色车玻璃后,艳丽颓败,像冲洗失败了的照片。
她手里抓着个小小的拎包,对着车玻璃补妆。
嘴唇上抹了一层又一层,反复嘟起来看。
应该是在等人。
梁犀珀没有管。
这时候,他对任何一个等待者,甚至于铁桥边的码头,都同病相怜。
他看了好几次手机。早该把定位装在喻琉身上的。
这时候去喻琉家堵人,会让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彻底失败。梁犀珀很排斥这一种可能。
夕阳的颜色已经很深,沉沉的黛影铺满了水面。
梁犀珀嫌车里闷,靠在车门边等,运动耳机拦断了外界的噪音,只有他心里的烦躁感在沸腾。
突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冲入鼻端。
那个补妆的女孩绕到他面前,冲他撩了一下头发,浓郁的头发油,稠得像沥青。耳垂上两个廉价的大塑料圈,是嘴唇的形状,猩红地闪光。
梁犀珀没听到她说话。
但她一直在笑,朝他比划着什么。
梁犀珀看到,其余几个喂鸟的女孩,已经等待了想要的人,笑嘻嘻地讨价还价,彼此腻歪着往前走,暮紫色的尽头,芭蕉林下,是一片挂着陈旧粉帘子的小屋。
他反应过来。
她们把他当成可以来招揽的客人了。
霎时间,梁犀珀心里涌起一股极其滑腻的恶心,像是生吞了一块烂芒果,这是糟糕至极的预兆。
他不知道同样的铁桥有两种颜色。
锡灰色的阴影里,粉帘子正流出蛤蜊的血红。
喻琉说的等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在昨晚之前,梁犀珀还有一丝放过喻琉的可能——
可那些绵密的亲吻,那个糖纸捏成的小锡兵,还有黑暗的,独属于他们的桥洞,已经完全把喻琉拖进了他的领地。
梁犀珀看着那个礼物盒。里面有给喻琉准备的护照,也有第一次约会的礼物。
他仿佛听到它在黑盒子里孤独地旋转。裙摆上的鲜花变得暗淡。
负面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
如果喻琉敢骗他。
那个女孩看他没反应,又挤着笑,想摘他的耳机,梁犀珀挡住,力气有点重,她一下子被甩开去,抓着手腕叫唤,一大把金色手镯砰砰地跳动。
梁犀珀突然想起那一天,玛拉从陈列室的门里,伸出来的手。
一个怪异的念头掠过脑海,他摘下耳机,问:“你认识玛拉吗?”
“你搞什么啊,我的手都快要断了,赔钱!”她尖声道,“什么玛拉?有了相好的还来粉芭林?快给钱啦!”
梁犀珀的司机,应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立刻用当地话威吓了几句,她逃到桥边,泄愤似的,往水里丢饼干屑。
“二少,千万别搭理这些人,被缠上了就甩不掉。”司机说,又迟疑了一下,“粉芭林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本来不该来的。”
梁犀珀看了他一眼,估算着他向父亲报告的可能,平淡地说:“是吗?我听说这里有座铁桥,有些年头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司机欲言又止:“前几年,有个留学生被做局骗到这里,染了病,还被讹了一大笔钱,想不开,跳桥自杀了,头撞在铁架上,从鼻梁裂开的。”
梁犀珀说:“我知道了。公寓楼层的识别信息,只录我一个人的,公共区域的监控关掉。”
司机说:“二少,你是要……”
梁犀珀又看了一眼手表,说:“请人做客。”
这时,桥边突然喧闹起来,那个女孩尖叫着:“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梁犀珀看了一眼,是一条小舢板侧翻了,几篓鲜花都滚落在水里,金盏菊漂得到处都是,灿金色的花瓣,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带,都在浑浊的河水里浮沉。
中年花贩已经从水里冒出来,死死抓着附近的舢板,嘴巴里还在冒水。
一双手在后面用力推着他。
手指很细长,看不出有这样的力气。
梁犀珀大步走向桥边。他的心在浑浊的漩涡中悸动,冥冥中有种声音,在催着他去看。
哗——
喻琉从水里冒了出来,头发湿湿地滴水,脸上一片釉光。他后退了一点,用手臂把那些漂浮的金盏菊,慢慢拢在怀里。
花贩哭丧着脸,说:“翻了!这么好的供花,LIU,这下可是亏惨了。”
喻琉低头闻了一下,很自信地说:“还是很好闻。好心人不会介意的。”
湿透的校服衬衫,透出肩膀薄薄的轮廓。
他脖子上还有根半透明的丝带。
快乐王子的金衣融化在水里。金盏花的光谱萦绕着他,虔诚地映着他的一小片脸颊。
喻琉抬起头,在满怀的金盏花里,睁着眼睛,朝梁犀珀笑。
这么无辜,应该是很心虚的。
“花你还要吗?”
“你是来卖花的?”梁犀珀说,一手按着铁栏杆,“上来。”
喻琉抱着花,先在舢板上整理了一下,丢了几支实在惨不忍睹的的,然后把脖子上的丝带解下来,松松地绑好花束,递给梁犀珀。
那丝带也有点湿了,蕾丝微微的粗糙感,在梁犀珀手背上掠过。
花都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怪不得有那么多卖花女的骗局。
梁犀珀等他花了很久,原谅他却只用了一秒钟。
梁犀珀端详着缺胳膊短腿的金盏菊,喻琉终于翻上了桥,冲那个花贩挥手。
他头发上的湿意,丝丝缕缕地浸染过来,晚风不再是无用的信使。梁犀珀和他并肩站着,听到他的衬衫,有款款翻信的声音。
他的嘴唇还是红得反常。
梁犀珀又想把他圈起来亲了。
喻琉没有和他说话,在晚风里呆立了一会儿,黑发一点点被吹干,拂动中,投落变幻不定的剪影,好像短短几个小时不见,就长大了一点。
梁犀珀拎着他的后衣领,往车上带。
喻琉蒙着脸说:“不喜欢也不能打我。”
等车门一开,梁犀珀就把他推了进去。
喻琉摔在航空座椅上,下意识地要缩成一团,梁犀珀把花放在他身边,说:“别压坏它们。”
喻琉用手指戳了戳花瓣:“我保证,都是很好的花。”
梁犀珀说:“你迟到了,喻琉。”
他抓着喻琉的手,在对方微弱的颤抖中,伸进了礼物盒子里。
“护照和礼物,摸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