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一方苔

2、贰 “贺纾航—

　　“贺纾航——纾航！贺纾航！”
　　有人在喊他。
　　他有些无奈地转身：“楼骁，你最好有事。”
　　触及面庞的，是一抹淡到几近于无的香气。就是这一抹香，丝丝缕缕，萦绕了他整个青春。
　　“情人节快乐，纾航。”
　　一束黑巴克递到他面前。
　　“买这个做什么？我——”
　　“打住。”楼骁笑嘻嘻地凑过来，牵起他的手，“我知道你喜欢。这可是我找了好久才买到的，你不知道今天的玫瑰有多畅销！不过我买的可是最独一无二的——红玫瑰粉玫瑰多俗啊。这叫黑巴克，据说是全世界最黑的玫瑰。而且这花和你一样——”
　　他眨眨眼睛，一脸认真。
　　“不靠香气取悦人，但颜值足够让人过目不忘。”
　　说完，他在贺纾航手背上落下一个吻，虔诚得像在许愿。
　　“以后每年情人节纪念日我都送你，送到你不喜欢为止。”
　　“不会不喜欢。”贺纾航低头摆弄着玫瑰，眼睛却看向面前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贺纾航抬起头，“不会不喜欢。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叮铃铃——”
　　闹钟准时响起。
　　贺纾航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周末，本来想多睡一会儿，不过答应了给表妹接机。时间差不多，够他准备午饭了。
　　十一点半，他开车去机场。路上堵车，迟了一个小时。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哥！”
　　叶遂芯拖着行李箱小跑过来。
　　“怎么会，路上堵车了。”贺纾航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绕到另一边上车，“这次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吧。”叶遂芯往椅背上一靠，“和我妈吵架了，暂时不想回去。哥，你最好了！你那房子不是急着出租吧？先让我住着呗，别告诉我爸妈——求你了！作为补偿，我可以帮你打扫卫生……做饭也行！”
　　贺纾航噗嗤一声笑出来：“别，我怕被你毒死。安心住着就是。”
　　顿了顿：“说起来，姑妈那么温柔的人都能和你红脸，我有点好奇你到底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叶遂芯声音低下去，“我交了女朋友。我妈她接受不——”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样啊。”贺纾航语气平静，“姑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正常。等时间长了，也许会有转机。”
　　叶遂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哥，你不惊讶吗？”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贺纾航看着前方路况，“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两人聊了一路。叶遂芯讲了很多她在国外的趣事，贺纾航偶尔插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等等！我女朋友视频。”
　　叶遂芯接通视频，贺纾航专心开车。
　　“你哥接到你了吗？”
　　“对啊！呐，我哥开车呢——”
　　她把镜头一转，贺纾航的侧脸出现在屏幕里。
　　那边许久没有说话。
　　叶遂芯后知后觉地转回来：“抱歉啊，吓你一跳吧？”
　　“没……咳咳。”那边清了清嗓子，“坐这么久飞机，累不累啊？”
　　“一点都不累！你嗓子不舒服？”
　　“不小心呛到了。”
　　“眼睛这么红，还说没有！是不是没休息好？都说了不用担心我，等我这边安排好之后就去找你——”
　　“好。”
　　挂断电话，叶遂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不说，贺纾航也不好多问。
　　午饭她没吃几口。
　　“抱歉啊哥，”叶遂芯有些愧疚，“下次我请你！”
　　“没事。”贺纾航送她出门，“飞机上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送走叶遂芯，贺纾航本想看会儿书。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安静。
　　他打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抱住。
　　“放开我！”
　　“我听说你出车祸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那人非但不放，反而抱得更紧。
　　“徐子洲，请你自重。”
　　贺纾航终于挣开，嫌恶地拍了拍衣服：“谁说我出车祸了？”
　　“我……我梦见你出车祸了。”
　　对面说得信誓旦旦。
　　贺纾航看着他这张脸就犯恶心：“你梦见我出车祸了？徐子洲，你还能编得再像点吗？滚。”
　　眼看他这招行不通，徐子洲眼珠子一转，立刻锁定了客厅那束黑巴克。
　　“你收了我的花！”他眼睛亮起来，“纾航，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你的花？”
　　贺纾航语气冷下来。他转身拿起那束花，狠狠砸在徐子洲胸前。
　　“拿着你的花，给我滚。”
　　“你是不是还喜欢你那个前男友？”徐子洲的眼神逐渐癫狂，“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一直不肯接受我，一定是因为他！是不是因为楼骁？我去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能喜欢我了，杀了他。”
　　贺纾航趁他不注意，利落锁门。
　　任凭门外怎么叫喊，他再没开。
　　“喂，110吗？我要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徐子洲妄图挣脱，甚至打伤了其中一位。
　　贺纾航看得直皱眉——他觉得徐子洲真的疯了。
　　骂声渐渐远去。
　　他弯腰捡起躺在地上的花。刚才扔得太用力，花束散了。他把没断的花枝冲洗修剪，插进花瓶里。
　　明明是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香，却在屋内慢慢弥漫开来。
　　抚平了他焦躁的心。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楼骁这个名字。
　　楼骁。
　　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远远站在那儿，仿佛在说什么。
　　那天楼骁来找他，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着说：“我要走了。”
　　贺纾航愣住了：“去哪？”
　　“很远的地方。”楼骁歪了歪头，“可能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别等我啊，该干嘛干嘛。”
　　他问为什么。
　　楼骁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十七岁那年刚认识时那样。
　　“贺纾航，”楼骁喊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以后好好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后来收到了楼骁的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我们算了吧。
　　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楼骁消失了。
　　他以为是被放弃了。以为是七年感情到头了。以为是楼骁不爱了。
　　他恨过。恨了很久。
　　——可画面到这里就断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楼骁离开前的表情，想不起那天是晴还是雨，想不起自己有没有追出去。
　　只剩下那个背影，远远地，站在记忆深处。
　　那是二十四岁。
　　现在他已经三十七岁了。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遇事会慌乱的贺纾航，也不再是孤身一人的贺纾航。
　　他身边围绕着许多爱他的人。他可以自洽，可以自足。爱是他生活的添加剂，不是必需品。
　　他没有停留在原地。
　　停留在原地的，只是某个固执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