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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猫、U盘与沉默的兄妹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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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林攸醒来时,身旁的位置早已空了,连余温都已散去。杨临似乎总是起得很早。他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刚踏进去,一团毛茸茸的、蓝眼睛的白色身影就“喵呜”一声,迈着优雅又略带急切的步子蹭了过来,用脑袋和身体反复磨蹭他的小腿。
“阮阮,早啊。” 方林攸笑着弯下腰,一把将胖了不少的布偶猫抱进怀里,手臂顿时一沉,“嘶——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长肉了?这才几天,杨临到底给你喂什么好吃的了,长得这么快?” 他掂了掂怀里沉甸甸毛茸茸的一团,脸上却满是笑意,把脸埋进阮阮蓬松柔软的颈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嗯——还是我们阮阮最治愈了。”
阮阮被他蹭得有些不耐烦,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扭动着从他怀里跳了下去,迈着猫步走到阳光最好的窗台边,熟练地趴下,开始舔毛。
方林攸笑着摇摇头,走去餐厅。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简单的培根煎蛋三明治和热牛奶。他一边吃,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杨临,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找一下家里有没有一个黑色的、金属外壳的U盘,可能在书房或者卧室。】
方林攸快速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加快速度吃完早餐。他先回卧室仔细翻找了一遍床头柜、书桌和可能放小物件的抽屉,没有。接着又去了书房,这个房间他平时很少进,里面是杨临的风格,简洁到近乎冷硬,文件资料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他按照杨临说的可能位置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找得有点累了,他回到客厅,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揉了揉眼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正在猫爬架上玩着一颗绒球的阮阮,又落到角落里阮阮的食盆水盆区域。等等……食盆旁边那个亮晶晶的、被阮阮用爪子拨来拨去的东西是什么?
方林攸疑惑地走过去,阮阮正用鼻子在食盆旁边的缝隙里拱着什么,玩得不亦乐乎。他蹲下身,把阮阮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拨开:“小坏蛋,又在玩什么?给你买的玩具不够多吗?” 他伸手去够那个反光的小物件。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带着细小齿痕的东西。他捏出来,定睛一看——一个黑色的、长方体金属U盘,上面布满了新鲜的、细密的……猫牙印。原本光滑的表面被啃得坑坑洼洼,边缘甚至有些细微的变形。
方林攸:“……”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哇哦,杨临,原来你把U盘喂给阮阮吃了啊?怪不得它长这么胖,应该的。” 这个荒谬的念头闪过之后,理智才轰然回笼。
“啊啊啊啊——!!!” 一声短促的、崩溃的低叫从他喉咙里逸出。他捏着那个惨遭猫口摧残的U盘,像是捏着一个烫手山芋,又像是捏着定时炸弹的控制器。“这怎么办啊?!”
他欲哭无泪地把U盘举到眼前,就着光线仔细检查。USB接口那边似乎还好,但外壳的咬痕清晰可见,也不知道内部电路有没有受损。“嘶……这还能用吗?” 他心存侥幸,又觉得希望渺茫。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试探一下敌情。拿起手机,点开杨临的对话框,小心翼翼地打字:【你U盘里有啥啊?】发送。
几乎是立刻,杨临的回复就跳了出来:【重要文件。】
方林攸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有点抖:【这个……有备份吗?】
这次,回复更简洁,只有两个字:【没有。】
方林攸眼前一黑,感觉自己悬着的那颗心,不是放下了,而是“啪叽”一声,直接掉地上摔死了,死得透透的。他盯着手机屏幕,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视死如归地敲下一行字:【没看到。】
这条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足足一分钟,就在方林攸以为杨临可能信了,或者暂时没空理他时,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跳出一条新消息:【现在送过来。】
方林攸头皮发麻,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半天,打打删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啊……就是……】【这个……嘶……】语无伦次,窘迫至极。
他还没想好怎么组织语言解释“你的重要U盘可能被我家的猫(现在也是你家的猫)当成磨牙棒啃了”这件事,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杨临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叮铃铃——” 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方林攸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接起,那边传来杨临听不出情绪、但明显不容置喙的声音:“现在,把U盘送过来。公司地址发你了。”
“我……”
“嘟—嘟—嘟——”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方林攸看着黑掉的屏幕,又看了看手里那个伤痕累累的U盘,认命地叹了口气。他快速回房间换了身能见人的衣服,把U盘用纸巾小心包好放进外套口袋,出门前还不忘瞪了一眼罪魁祸首。阮阮无辜地趴在窗台上,冲他“喵”了一声,湛蓝的大眼睛纯洁无比。
按照杨临发来的地址,方林攸开车到了凌云科技大厦楼下。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气势迫人。他刚走进一楼挑高极高的明亮大堂,前台的接待小姐似乎早已得到指示,一看见他,立刻扬起无比热情、甚至带点敬畏的笑容:“方先生您好!杨总吩咐过了,您可以直接乘他的专用电梯上楼,这边请。”
一路走过去,遇到的员工无论男女,都纷纷投来好奇、探究又努力保持礼貌的目光,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是方先生吧?”“杨总的……”“真人比照片还好看诶……” 方林攸保持着微笑,心里却有点不自在,这种被当作“珍稀动物”围观的感觉并不好受。
专用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外。杨临的助理是一位干练的年轻女性,同样笑容可掬地将他引到办公室门口,替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杨总,方先生到了。”
方林攸硬着头皮走进去。杨临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对着他,身姿挺拔。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化不开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峻感。听到动静,他简短地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就这样”,便挂断了,转过身来。
“U盘呢?” 他直接伸出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方林攸。
方林攸被他看得一阵心虚,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手伸进外套口袋,捏着那个用纸巾包着的小方块,支支吾吾:“那个……杨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这是个意外,真的,纯属意外……”
杨临不说话,只是伸着手,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
方林攸在他的注视下彻底败下阵来,自暴自弃地把那团纸巾放到他摊开的掌心,小声嘀咕:“……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杨临展开纸巾,看到了那个布满牙印、堪称惨烈的U盘。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方林攸预想中的震怒或黑脸。他只是拿着U盘,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备用的USB扩展坞,然后,在方林攸紧张的目光中,将那个饱经风霜的U盘,插了进去。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识别外接设备的提示。
方林攸原本紧张地屏住呼吸,见状,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像只看到松果的仓鼠,不由自主地、悄无声息地往前凑了两步,微微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想看清到底能不能读取。
杨临点开了U盘盘符。里面的文件夹列表完好无损地显示了出来。
“能用!” 方林攸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仿佛立功的是他一样。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凑得太近了,几乎要贴到杨临手臂边,而杨临正侧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啊哈哈,太好了!没事!杨临那我走了哦!不打扰你工作了!” 方林攸干笑两声,脚下抹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往门口退,生怕杨临下一秒就追究“U盘毁容案”的真凶以及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出了办公室,“贴心”地带上了门。
杨临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林攸刚才那声轻快又带着点小狡猾的“能用!”,以及他凑过来时,身上传来的、干净的洗衣液混合着一点点阳光的味道。那张瞬间亮起来的脸,和那副做贼心虚又忍不住好奇探头的模样……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笑意,掠过他的眼底,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冷凝。但很快,那点波动就沉入了深潭。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被成功读取的U盘图标上,心里却想:余星以前,也会这样,闯了祸之后,既心虚又忍不住好奇结果,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看……只是余星从来不会这么咋咋呼呼,他总是安静的,带着点歉意的温柔。
他将那份因方林攸鲜活反应而产生的一丝莫名愉悦,归结于对“相似情境”的恍惚。他只是透过方林攸,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收敛心神,开始处理U盘里的文件。
方林攸一口气跑出凌云科技,直到坐进自己车里,才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U盘没坏,杨临也没发火。他跟门口相熟的保安笑着摆了摆手,发动了车子。
车子刚驶离大厦前的环形车道,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背着精致小包、看起来十八九岁、充满朝气的女孩正从一辆漂亮的跑车上下来。她无意中抬头,瞥见了方林攸的侧脸。
女孩——杨语宁,猛地愣住了。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侧影,好像……好像余星哥!她心脏急跳两下,下意识就想追上去问问,可方林攸的车已经流畅地汇入了主路车流,转眼就看不见了。
杨语宁站在原地,有些失望地跺了跺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大厦。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顶层,也没敲门,直接推开了杨临办公室的门。
“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惯有的活泼语调。
杨临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杨语宁早已习惯了他这种冷淡,自顾自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兴致勃勃地说:“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一个人,开车走的,长得跟余星哥好像啊!真的,侧脸特别像!哥,那是谁啊?你认识吗?”
杨临翻动文件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嗯。”
一个简单的“嗯”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
杨语宁满腔的分享欲和好奇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因为杨临的沉默和冷淡而变得有些凝滞、疏离,完全不像血脉相连的兄妹。杨语宁看着哥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英俊却冷漠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巨大的委屈和失落。
她不由得想起以前的哥哥。余星哥还在的时候,哥哥虽然也话不多,但眼神是柔和的,会耐心听她讲学校里那些无聊的琐事,会在她闯祸后无奈地帮她收拾烂摊子,会在她生日时准备她最喜欢的礼物。可余星哥走后,哥哥就像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密不透光的冰壳里,对所有人都冷漠疏离,连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也越来越忽视,越来越……像陌生人。
“哥!” 杨语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满和控诉,“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我是你妹妹!我跟你说话呢!那个像余星哥的人到底是谁?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自己憋着!余星哥走了,难道你就要这样一辈子吗?你连我也不要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有些发红,语气也从质问变成了带着哭腔的伤心。
杨临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他抬起头,看向情绪激动的妹妹,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杨语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深藏的痛楚,或许还有一丝愧疚,但最终,都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反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文件。
仿佛她的激动、她的伤心、她的质问,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这种彻底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难受。杨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讨厌你这样!杨临,我讨厌死你了!” 她哭着喊了一句,转身冲出了办公室,重重地带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良久才散去。
杨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只有捏着文件边缘的、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阳光透过落地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