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把我当替身》迷塔塔

6、解围、旧忆与静夜 精致的

　　精致的甜点暂时抚慰了方林攸略感无聊的情绪，他端着一小碟覆盆子挞，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慢条斯理地品尝。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自己作为“杨临伴侣”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吸引力。很快，就有人端着酒杯，状似不经意地踱步过来。
　　“方先生，幸会。我是宏盛资本的赵……” 一个穿着银灰西装的男人笑容可掬地搭话，话题却总绕着杨临的投资偏好和近期动向打转。
　　方林攸脸上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心里却拉起了警戒线。他含糊地应着，用“杨临的生意我不太参与”、“这些事您还是直接联系他助理比较好”之类的说辞，试图将人挡回去。可刚应付完一个，又有人接踵而至。言辞或含蓄或露骨，目的却都直指他身边的杨临。方林攸渐渐感到厌烦，这种纯粹基于利益算计的接近，像极了方家那些亲戚的做派，让他本能地抵触。他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应酬。
　　就在他再次被一个锲而不舍的搭讪者缠住，耐心即将告罄时，一个温和而带着些许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张总，关于您公司上次咨询的海外并购架构问题，我们团队有了新的思路，方便现在简单沟通一下吗？”
　　那位“张总”被打断，有些不悦，但回头看到说话的人，神色立刻变得认真起来：“李律师？这么快就有进展了？当然当然，我们这边谈。” 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跟着来人走向一旁。
　　方林攸松了口气，这才抬眼看向替他解围的人。来人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干净儒雅，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明锐利，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他手里只端着一杯苏打水，指尖干净修长。
　　“谢谢。” 方林攸诚心道谢，同时也在打量对方。很年轻，但气场沉稳，不像寻常的宾客。
　　“不客气。” 对方微微颔首，目光在方林攸脸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然而就是这一瞬，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像。侧脸的线条，清隽的眉眼，尤其是安静站着时那种干净的气质，确实有几分像记忆中那个人。难怪……杨临会把他带在身边。李则夕心里瞬间划过这个念头，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了然，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闷。杨临他……到底还是没走出来，甚至用了这种方式。
　　可当方林攸转过身，正面对着他，并因为解围而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带着些许感激和好奇的明亮笑容时，李则夕立刻又推翻了刚才的联想。不，不像。至少，眼神截然不同。
　　余星的眼睛，像静谧温暖的深海，总是蕴含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温柔与包容，看着他时，仿佛能无声地接纳所有。而眼前这个青年，他的眼睛却像是山涧里跳跃的溪水，清澈，灵动，闪烁着对周遭世界新鲜的好奇和一种未曾被完全磨灭的、生机勃勃的光彩。即使经历了巨大的变故，这双眸子里依然有一种向内生长的韧性，而非余星那种向外弥散的、带有治愈力量的柔光。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灵魂透出的色彩。
　　“举手之劳。” 李则夕迅速收敛了那丝外泄的情绪，语气平和地自我介绍，“李则夕，一名律师。和杨临是大学同学，以前也一起做过点事情。” 他语气平常，点明与杨临的关系，却没有任何攀附或热络之意。
　　方林攸有些惊讶，杨临的大学同学？这么年轻？看起来只比自己大一点点，却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律师了。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李则夕和之前那些凑上来的人完全不同。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目光坦诚，提及杨临时也没有丝毫的刻意或畏惧，更像是一种……保持着适当距离的旧识。这让他感到放松。
　　“原来是李律师，我是方林攸。” 他主动伸出手，笑容真切了几分。
　　两人握了握手。李则夕很自然地聊起了些轻松的话题，比如会场的音乐，或是最近某部口碑不错的法律题材纪录片，言语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和广博的见识，却不会让人觉得卖弄。方林攸发现和他交谈很舒服，不用时刻绷着神经，也不必刻意迎合。他们从纪录片聊到方林攸大学时旁听过的艺术史课程，又聊到某些设计中的逻辑美感。方林攸惊讶地发现，李则夕对艺术和设计并非一窍不通，反而能有理有据地说出些独到见解。
　　“李律师对艺术也很有研究？” 方林攸眼睛微微发亮，像是找到了知音。
　　“谈不上研究，只是有个朋友以前是学艺术的，受他影响，看过一些，觉得很有意思。” 李则夕语气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怀念，很快又被平静取代，“方先生若是感兴趣，城北有家很小的独立艺术书店，选品很特别，老板是我朋友，可以介绍。”
　　两人相谈甚欢，方林攸觉得李则夕为人正派，见识不凡，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便主动提出：“李律师，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有法律问题，或许能向你请教。” 他语气带着点玩笑，但眼神真诚。
　　李则夕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请教不敢当，互相交流。” 他扫了方林攸的二维码。
　　就在两人刚通过好友验证，手机屏幕还亮着的时候，一个低沉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他们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聊完了？”
　　方林攸心里微微一紧，转头就看到杨临不知何时已结束了那边的谈话，正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比在应酬场合时更低，目光落在李则夕身上时，尤其显得疏淡。
　　李则夕对杨临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他收起手机，对杨临点了点头，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与距离感：“杨临，好久不见。刚和方先生聊了几句。”
　　“嗯。” 杨临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径直走上前，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方林攸的腰侧，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和宣告性质的动作。“则夕最近应该很忙，不耽误你时间。我们还有安排，先走一步。”
　　他甚至没有给李则夕再开口的机会，也没有看方林攸，就这样揽着他，转身朝宴会厅出口走去。方林攸被他带着，只能匆忙回头对李则夕用口型说了句“再见”，带着些许歉意。
　　李则夕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杨临的手牢牢扣在方林攸的腰间。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杯中剩余的苏打水饮尽，然后转身，融入了另一□□谈的宾客中。
　　坐进车里，杨临才松开手。他揉了揉眉心，身上带着淡淡的威士忌酒气。司机已被他提前吩咐回去。
　　“你开。” 他对正要拉开后座车门的方林攸说，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位。
　　方林攸愣了下，只好绕到驾驶座。车子平稳地驶入霓虹流淌的夜色。一路上，杨临异常沉默，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流转的光影。
　　方林攸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偶尔用余光瞥一眼身旁的人，只当他是因为喝了酒需要休息，或者本性就不爱在车上说话，并未深想。
　　然而，杨临并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睁眼，也不想说话。李则夕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轻易就激起了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布满尘埃的记忆涟漪。那些属于过去的、短暂却真实的温暖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和李则夕是大学室友，虽然不同专业，却意外地投缘，都是目标明确、行动力强的人，曾一起捣鼓过项目，算是并肩作战过的伙伴。后来，他遇到了余星。余星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他灰暗人生的光，温暖、纯粹、美好。李则夕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认同并介绍给余星的朋友。他们三个曾有过一段简单却快乐的时光。在余星租的小小画室里，吃着外卖，听余星和李则夕争论某个抽象画的理念是否与基本的法律原则有隐秘的相通之处，他在旁边看着，偶尔被两人拉入“战局”，然后因为“缺乏艺术细胞”或“不懂法理精髓”而被一致“嘲笑”。假期，余星会兴致勃勃地拉他们去看一些冷门的小型展览，李则夕总能从理性的、结构的角度给出有趣的解读，而他，或许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作品，但看着余星发亮的眼睛和李则夕认真的侧脸，就觉得时光静好。那是他冰冷人生里，除了余星给予的救赎之外，另一段稀有的、关于“友情”和“轻松”的记忆。
　　可是，一切都被那场爆炸彻底粉碎。余星死了，用最惨烈的方式永别。而李则夕，在余星去世后，曾试图将他从那条偏执疯狂的毁灭之路上拉回来，劝他放下，向前看。可那时的他，被愧疚和痛苦吞噬，将李则夕理智的劝解视为指责和不理解，加上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两人之间渐生嫌隙，最终走到了如今这般，客气而疏远，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生死与时光的鸿沟。
　　李则夕看方林攸时那一闪而过的神情，杨临捕捉到了。他知道以李则夕的敏锐，必定看出了什么。这让他感到一种被窥破隐秘的烦躁和一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他厌恶这种失控感，更厌恶任何试图将方林攸与余星联系起来的目光——即便他自己，正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
　　回到家，杨临似乎真的被疲惫和酒意席卷，他沉默地上楼，洗漱后便躺到了床上，背对着方林攸那一侧，呼吸很快变得沉缓，像是已沉入睡眠。
　　方林攸在楼下给阮阮添了粮换了水，又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才放轻脚步回到卧室。他怕吵醒杨临，只拧亮了自己这边一盏光线昏黄柔和的小夜灯，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剩下的公务。等终于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准备关灯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安睡的人身上。
　　睡着了杨临，敛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冷峻和深沉难测。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在无意识放松时，少了几分惯常的冷硬，显出一种近乎柔软的错觉。昏黄的灯光柔化了他深刻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异常英俊，甚至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纯粹的俊美。
　　方林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只是客观地觉得，这张脸，的确有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资本。但也仅此而已。他轻轻关掉小夜灯，卧室被适合深眠的黑暗温柔包裹。他躺下来，在身侧另一个人的平稳呼吸声中，也缓缓闭上了眼睛。